影片《通天塔》其中一个镜头:摩洛哥当地,曾给日本旅客做过向导的老人,哈桑,灰白参差的胡须蔓生于他那张异域风味浓厚的脸。在警察的逼问——一只恶狠狠的拳头猛然砸向他的腮帮之际,像一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此刻,躲在银幕后的你的眼睛,基本上没有不湿润的可能。
同情是否确实是怜悯的一种?
有一个女孩哭泣着问她的男友:“你为什么要跟我分手?”
男友回答:“因为我不爱你了。”
女孩又问:“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追我?”——而且追的那么疯狂。
男友回答:“……”
女孩子说:“说,为什么?”
男友答:“……因为你看起来那么柔弱,我想保护你。”
女孩愤怒了,她说:“滚吧,我才不需要你同情呢!”
——这不是一个故事,这只是一个笑话。
一个基本上没有任何可能使人发笑的因素的笑话。
可是这样的笑话并不少见,我认识很多女人,她们都曾经咬牙切齿地说过这句话:“我不需要你同情!”
在她们看来,被人同情是一件多么可怜的事情,那意味着尊严的失去,和自身价值的堕落。
可是,她们是否明白:同情有时候并不仅仅只代表着怜悯。
排队。
昨天是春运第一天,星期六,今天我与朋友路过火车站,从天桥上向下望去,吓了一跳,火车站广场前的那条大街上足足排满了两公里长的买票的队伍。
这场面着实壮观。
临近春节,我听说有很多人为了买一张回家过年的车票,排队竟然能够排上两个星期。有的是夫妻,丈夫累了就在旁边睡一会,妻子来替换,妻子饿了,再由丈夫从地上爬起来。
朋友向我介绍说:这种事情年年都有,不足为奇。
他的一个朋友,有一天夜里在这间房子里上网,玩到夜里十一点钟,披上大衣说:“我要去买车票了。”
第二天早上,我听说他在一个售票点一直等到夜里三点半,终于轮到他的时候,一摸口袋,居然发现忘带钱了。
但这并不是什么可笑的事情。
另一个同样去排队买票的人,跟我们说,那里每天只卖十张车票。车票其实早就被票贩子给包完了。然后再高价倒卖给旅客。
“难道这种事情没有人管?”我问。
他笑一笑。
再回头去望那群壮观的两公里长的人群。身穿墨绿色警服的执法人员手中擎着大喇叭在维持秩序。一些围观的人正用数码相机记录这一切。
我不清楚这两公里的队伍何时能够排完。
我只知道这队伍中绝大部分人,都是从外地来此讨生的民工。
同情有时候的确只是怜悯而已。
我的耳边又响起哈桑被打之后,委屈而无助的孩子一样的哭声。
此类镜头在这部电影中比比皆是。
牧羊的小哥俩,当哥哥被警察的枪击中胸膛后,弟弟从石头缝后爬出来,像战败的鬼子一样把手举起来,嘴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那美国人是我打死的,枪是我朝你们开的,杀了我吧,只求你们救救我哥哥,他什么都没做。”
这个偷看姐姐脱衣服、与哥哥打架、胆敢向那群拿着枪的警察开火的小家伙,不羁的性格,最后还是崩塌在强权面前。
装满伟大的美国资本主义旅游观光客的大巴车途经那条荒芜的山间公路。车窗外都是大漠一样苍凉的戈壁滩,风沙像雨一样吹打着长袍蒙面、步履维艰的异族妇人,这一幕令我想起儿时生活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人。
维族汉子,在小卖部里买一瓶高度白酒,然后一人一碗……维族妇人,臃肿的身态挡不住劳碌的脚步,头上顶着坛子,面纱遮住容颜……牧羊人风尘仆仆,身上的衣服沾满戈壁滩的风尘,甚至每一条皱纹、每一道笑容,都透露出黝黑而虔诚的灰尘……打赤脚奔跑嬉闹的孩子……
可是,在强权面前,他们的善良和淳朴都只不过是一种弱势的体现。
就和我见过的抖擞着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去乘坐公交车,却被司机赶了下来的老汉——扛着大包小包,因为蹭了一下过道旁衣着光鲜的女孩,就被人破口大骂,末了啐上一口唾沫的民工——被喝醉酒之后的嫖客脱光衣服暴打的、蜷缩在墙角的妓女——在雨中因为讨一口烟抽,而被雨伞尖狠狠地捅在胸膛上、精神失常的流浪汉……
他们的软弱固然是遭人冷眼相看的一种,却也不能说不是被同情和怜悯的对象。
女孩因为要维护那算不得尊严的尊严而赶走那个其实是爱着她的男人。
他们都以为自己赢了。
转眼之间,韶华逝去,所有的青春和绚丽化为一抹破碎的泡沫。
女孩子始终认为自己做的对,我也认为她做的对——任何人都没有侮辱和伤害别人的权利。那个男人却心痛地明白,他错了。总是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他想起自己的后悔。
只是,那个当年的女子,她还看得见吗?
其实,生活在时光洪流和岁月中的人,哪个不是弱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