诲影诲盗

　　这是我一年来看过的最惊艳的电影。且不说影片那充满梦幻色彩的表现手法，即便是单看那几乎溢出画面的大块大块的颜色，就足以让人目眩神迷。其实我对日本电影并不熟悉，最多是接触到了一些黑泽明的厚重、小津安二郎的质朴、岩井俊二的唯美，几乎都是上个世纪的往事了。不曾想到这个一水之隔的邻邦在新世纪依然人才辈出，用艺术家的想象力把普通人的生活演绎得有声有色。
　　电影看多了，对个性人物、感人情节、深刻思想之类的东西很难再有所感冒，反倒是那种形式上的力量总能够轻易将我俘虏。电影说到底是表现的艺术，讲好一个故事、说好一个道理是拍好电影的基本前提，但如何运用恰当的表现手法把故事和道理感染到观众，才是电影艺术的终极命题。本片就不属于那中老老实实讲故事的电影，灵动的叙事技巧、张扬的视觉语言和流畅的剪辑风格都把女主角的悲剧一生深深植入到了观众的心灵。
　　虽然是讲述一个女人的一生，但本片表面上对松子的描述都是侧面的，都是通过松子亲朋好友们的回忆和叙述将她生命中的错落点滴展现在镜头前面。松子的侄子阿笙对她一生事迹的追寻是影片的主要线索，那些与松子的生命有过交集的人物一个个出现，讲述一幕幕如在眼前的往事，那些片断拼凑起来，最终让人恍然于这样跌宕的人生经历。即便是对松子一生的讲述，也不是完全按照时间顺序的线性过程，儿童时期的经历是对父女姐妹失和的潜因的挖掘，承接于第一段成人经历之后，这样的衔接非常巧妙自然。
　　影片一开始松子便已经死去，然后阿笙和警察开始查找凶手，这样的开端会让人误以为是一个侦探推理故事。结果最后凶犯落网，完全是一个误打误撞的事外之人。所以这样的情节设置只是导演在叙事上的一个噱头，用以一步步引出对松子一生的追寻和思考，谜底的揭示跟主题并没有直接联系。
　　从松子一生的每一个段落来看，无疑都是悲剧性的。童年时缺少父爱，成年后遇人不淑，当教师蒙冤辞退，做舞女好景不长，然后被人骗钱、杀人入狱，几乎每一个段落结尾她都要说一句：“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的人生完了。”造成她一生悲剧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或许可以说是由于童年阴影给她带来的心灵创伤，但最重要的还是她性格中过于善良软弱的一面，让她总是不惮于用最真的感情待人、用最好的希望待事，结果现实的残忍总让她一次次遍体鳞伤。
　　当然，由于她个性中的那种无可救药的单纯与真诚，她的一生中多数时候还是乐观向上的。任由男友们伤她再深、事业上跌得再重，只要做一个鬼脸，似乎童话似的未来就会向她走来。每次她陷于崩溃之后不久，总能够找到人生的另一个方向，无论是爱情还是事业，总有一个是她心灵的寄托。特别是她与最后一个男友阿龙的故事，那种对对方全方位的包容的无私情感，至情至性令人动容。由此可以看出影片的真正主题，也就是松子逆境中不放弃希望、受伤后不悔恨付出的人生态度，也就是神父对阿龙说的“上帝即是爱”和阿笙的女友说的“人的价值不在于得到而在于付出”。阿笙的故事并不仅仅起到线索的作用，从他开始的堕落迷茫到最后的有所启悟，其实也是跟松子的人生相比照，以起到点题的作用。
　　本片是一个悲剧的内核，但却始终用一个喜剧的外壳包裹着，这跟《姨妈的后现代生活》有些类似。只是许鞍华的喜剧因素是非常生活化的，种种日常的荒谬场景透露着背后深深的无奈和悲哀；而中岛哲也的镜头却是那样夸张和跳脱，将悲剧故事扭曲变形为喜剧画面，给人以另一种风味的笑中带泪、苦中作乐的体验。其实从松子做鬼脸的镜头开始，本片的这种基调就已经奠定了，许多人物性格的极端一面被放大处理，每个人都像舞台上的小丑一样，用夸张的表情和动作进行着悲欢离合的演出。从这方面来说，这样的风格和影片着力表达的人生的悲剧性本质和如何面对这一悲剧的主题是十分契合的。
　　如果说《姨妈的后现代生活》中的色彩只是不失时机的点缀，那本片中的色彩就是肆意铺张的渲染。一处处用浓烈的颜料调成的画面，红黄色的温暖和蓝黑色的冰冷不时随着人物的情绪波动，观众的心情也不断在希望和失望间摇摆。晚霞映照下的河流好几次出现的镜头前，天地一体地通红，如同松子从小到大不变的美好梦想。几场大雨在多种灯光的照射下也显得多彩而迷离，就像人的心理那样恍惚迷乱。最让人惊艳的是松子接阿龙出狱的场景，白的松子黑的阿龙，白的雪花黑的城墙，只有玫瑰红得刺目惊心，这样的场面美得像童话一般。还有黑色的垃圾袋突然幻化作一群乌鸦纷飞，把人物的绝望心情诠释得淋漓尽致。
　　本片的音乐也是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就像影片悲喜交加的整体风格一样，音乐也呈两极分化的状态。象征美好希望的时候是婉转动听的童谣，象征苦闷绝望的时候是节奏细密的流行乐。特别是松子当舞女时唱的“爱情是泡沫”和在监狱中唱的“什么是生活”，前者与舞台上搔首弄姿的舞蹈相配合，后者与监狱中机械化的生活相配合，把那些典型情境下的生存状态刻画得恰到好处，令人想起《芝加哥》那样赏心悦目的歌舞片。
　　歌舞、黑帮、动画、童话，多种元素的结合让本片成为一部极其风格化的作品。如果细细品味的话，还可以发现导演更多对细节的精妙处理，比如许多场景的前后照应，让故事成为一个圆融的整体。其实对普通观众来说，更关注的应该是影片中的对人性的感悟，就像松子的那个鬼脸一样，是历经沧桑后对童真的保留，是品尝过人生百味后对人间百态的睥睨。在享受过一场华丽的盛宴之后，总有丝丝的人生况味弥漫眼底心头，才不枉导演给我们这两个多小时的超现实梦幻旅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