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科洛弗档案》的这一天,天倾东北(电影中的美国),地陷西南(现实中的中国),出门只觉头晕脚软。恍惚之中,小区外马路上因为排下水管道而挖开碎裂的水泥,都一时间成了不知是怪兽袭击还是地壳运动的杰作。
《科洛弗档案》是一部奇特的怪兽片,主要奇在两个方面:一是故事没头没尾(相对于传统故事片来说),怪兽不晓得从何而来,也不晓得将归何去;二是通篇手提摄影,用纪录片的新外壳包装起了一个老套故事。
其实几年前斯皮尔伯格就用《世界大战》提出了灾难片拍摄的新思路:不要老是津津乐道于灾难本身或者由此激发的英雄主义情结,灾难降临之际普通人痛苦绝望的感受对观众来说具有更大的感染力。奥立弗·斯通的《世贸大厦》也是如此,对卑微生命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挣扎的讲述更容易使人产生代入感。
《世界大战》和《世贸大厦》起码还有光明的结尾,《科洛弗档案》的男女主角们一路奔逃挣扎到最后还是没有摆脱厄运。怪兽就像地震一样,不可预知,不可战胜,也无从逃避。现实中的天灾就是如此,不会让人一厢情愿地用新式武器就能击退,也不会有超级英雄驾驶诺亚方舟前来救援,只能绝望地等待命运的裁决。
第一次看这种片子的人会觉得屏幕摇晃特别厉害,但只要能坚持看完《不可撤销》,就可以对这种DV片完全免疫了。前段时间刚看了《女巫布莱尔》,并不觉得头晕,只是那种阵阵袭来的压抑感令人全身不舒服。《科洛弗档案》给人的观感是类似的,彻底的DV效果让人深深陷入片中持DV者的心理世界。由于镜头丧失了以往的全知视角,观众似乎就化身为持DV者本人,周身也就渐渐被那种无所不在的压迫感所包围,恨不得代替他甩掉DV机夺路而逃。
当然,《女巫布莱尔》的片头片尾都做得似模似样,具有很大的欺骗性,让人误以为这真的就是一部纪录片,这是我观看时产生恐惧的最大根源。但是《科洛弗档案》的海报就明确告诉了观众这是一个虚构的故事,只是观众预料不到导演会用这样新奇的方式来讲述。
不过,《女巫布莱尔》当年之所以成功,仅仅是胜在了创意上,无论人物还是情节都是非常粗糙的。《科洛弗档案》却有一个十分动人的情感故事,而且运用了种种诸如倒带、DV机易手等微妙的技巧,使得对观众的心理冲击不仅仅局限于恐怖这一层面上。可以说《女巫布莱尔》创造了一种恐怖片的全新表现方式,而《科洛弗档案》却使这种表现方式得以发扬光大。
说到底,影片的恐怖力量最大程度上还是来自于镜头的真实感。对一般恐怖片来说,精美的画面、流畅的剪辑、圆满的情节时刻都在提醒观众——这一切都是假的。有了这样一个心理前提,再恐怖的故事观众也能够“出乎其外”。而《科洛弗档案》却始终在用不断晃动的影像、貌似笨拙的拍摄、不着边际的对白暗示观众——DV的拍摄者一直身处现场,这一切都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现实。于是观众就一点点地“入乎其内”,深入到这样恐慌的氛围中间去了。
我们曾经听大人讲述过唐山地震的往事,曾经在电视里看到过恐怖袭击的现场,曾经在网页上浏览过缅甸风暴的照片,这些灾难背后都包含着大量惊心动魄的信息,但由于时间或空间上的遥远,那些伤痛对我们来说只不过是抽象的数字而已。于是,汶川地震发生了,那些屏幕上的尸体如此清晰,呻吟如此真切,使我们泪湿眼眶、鼻冒酸楚、心存余悸,忽然发现这个世界还有能够震撼我们内心的东西存在。这就是真实的力量,这种力量比电影里自由女神像折断的头颅要强大千百倍,因为我们无法把它当作一个茶余饭后的传说,也无法把它当作一场抛之脑后的噩梦。
我想,每个生命都是真实的,每个人心中或许都潜伏着像《科洛弗档案》男女主人公那样的情感经历,当某些愤怒青年为911之类的惨剧而拍手叫好的时候,我都对他们满腔的血到底是冷是热表示最深切的怀疑。
所以,你可以不珍惜生活,但是请珍惜生活中每一点美好与感动;你可以不尊重生命,但是请尊重每个生命心中的恐惧与创伤。就像《天堂电影院》里所说:人生不是电影,人生要比电影苦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