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朗诵会即将开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叟被检票员拦在门外,他没有票却想提前进场。还是旁边的人好,连忙向检票员解释,这个老人就是朗诵会的主角,你们不让他进去朗诵会没法开,一场纠葛这才化为乌有。这场纠纷的主人,正是孙道临。唉,那个天下何人不识君的伟大演员,那个万众推崇的艺术家,有朝一日居然也会变得天津桥上无人识,谁信呢?
没有亲历其事的我们大约不能想象当时的场面了,也许我们能联想到,英格丽·褒曼在自传里提到,她第一次听人家对她说“你是我母亲最喜爱的演员”时的感受;也许我们能记得赵丹的逸事,文革后赋闲在家的他不事修饰,穿得别别扭扭逛公园,结果被人家拍照的小青年大大白眼,觉得坏了取景。好了,那些伟大的名字都成了过往云烟,他们的生命逝去,他们的名字,只有那些真心热爱他们的人才会在他们的生日,忌日,观看他们的经典作品时记起。而那些活着的人呢?谁知道呀。
现在,那些熠熠生辉的逝去的英灵里,会增添一个不朽的名字。在告别2007年的最后的日子里,一个有着英俊的脸庞,挺拔的身材,清的嗓音和高贵气质的王子,悄然告别了这个世界。王子在清晨离开,也许是跨着白色的追风骏马,驰骋而去,去天堂拜会他那些分别已久的老朋友去了。留给人世间的,是无数的杰作,还有那不朽的声音与形象。
迷恋于孙道临的完美,有多久了?已经很难记清,那些黑白影像,也大半模糊了,只剩下不多清晰的画面,总难于忘怀。《乌鸦与麻雀》那个唯唯诺诺的华先生被埋没在群星荟萃中,《渡江侦察记》也很有些忘却了,只有萧涧秋那决然而坚毅的目光,总不能忘记。连同美丽的陶岚,江南的小桥流水,和略带岁月痕迹的电影画面,一并融入记忆里。
其实,孙道临的容颜清俊,足以令人过目难忘,于是也就无所谓记住了什么电影,忘记了什么电影,只是某些点滴镜头,倒比长篇大论,更让人印象深刻。还记得《李四光》里的镜头:一个外国人在课堂上援引雨果的话,“中国真是个收藏各种怪物的罐子”,于是孙道临饰演的李四光应声说道:“那么,是打破这个罐子的时候了。”那个刚毅果决的声音,至今仍在耳边回荡,一想起来就让人激动不已。那种跃出画面的自信与魅力,几乎无可阻挡,让我想起京韵大鼓《长坂坡》里,有四句诗篇形容绝望的糜夫人第一眼看到赵云出现的感觉:“宝剑银枪带血腥,玉铠银袍被土蒙,放开两眼乾坤窄,一点丹心天地明。”每次听到,就感觉是在形容孙道临那一刻的演绎。
其实,这种表演的张力更展现在孙道临的配音作品中。对那些声音爱好者来说,孙道临的配音作品虽然数量有限,但每一部都称得起经典,这其中的《王子复仇记》,更是经典中的经典。在上译还没有像日后那样无所不能的时代,孙道临参与译制配音的这部莎翁名剧日后成为典范之作。那些富有魔力的台词,简直能让人迷得发疯,而邱岳峰、尚华、程之,包括小小露面的杨文元,所有人的努力共同造就了这个中国配音史上的神话,毫无疑问,这其中,以孙道临的哈姆雷特最为吃重,也最是无可取代——日后央视可以翻译多部上译经典,唯独对《王子复仇记》没敢下手,其高不可攀可见一斑。
其实,还有一部稍有争议的作品《基督山伯爵》。作为译制经典,这部法国片的地位很高,作为名著翻拍,这部电影则证明糟改老祖宗文化遗产,不是中国人的特产。片中最大的看点,无疑是孙道临的基督山与邱岳峰的维尔福激情对决,日后人们把法庭一场视为配音史上的巅峰对决,孙道临是游离于配音圈外的神祗,邱岳峰是配音圈内的上帝,当两者在一场惊心动魄的对手戏中相逢,最伟大的场面出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如果有人还介意于这部片的过于戏剧化,配音舞台气息过重,那么一场绝版的对手戏,足以挽回一切。
《战争与和平》,邦达尔比丘克最杰出的作品。孙道临的旁白为之增色不少,可惜出来的碟片往往音质不佳,使得那么典雅而沉郁的旁白不能再现最完美的细部魅力。
人总要老去,死去。其实告别舞台的最好姿态,正如《高老头》里鲍赛昂夫人告别巴黎的姿态:一场盛大的舞会,不露神色,冷冷鞠躬,彬彬有礼地道别。几年前,当那个才情卓越的艺术家变得行动不便,记忆模糊时,那些热爱他的人未尝不知道告别的时刻,越来越近了。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死亡总是让人难于接受,于是,当死亡的黑帆扯起时,我们不由得想起那些感伤的台词:
去死,去睡就结束了,
如果睡眠能结束我们心灵的创伤和肉体
所承受的千百种痛苦,
那真是求之不得的天大的好事。
去死,去睡,去睡,也许会做梦!
唉,这就麻烦了,
即使摆脱了这尘世,
可在这死的睡眠里又会做些什么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