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熟悉或不熟悉蔡明亮作品的观众,都能在《河流》开头的一段戏里闻到蔡明亮电影的独特“气味”:极其考验耐心的长镜头,空疏的场景,表情漠然的人物,稀少的对白,以及有点令人匪夷所思的故事发展。

电影开场,便是长达一分钟的长镜头,小康和湘琪在空荡荡的电梯上擦肩而过,忽然认出对方。第二个镜头,小康骑机车载着湘琪在高架路上疾驰,二人无言语。接下来又是一分多钟的长镜头,许鞍华扮演的导演领着剧组在污浊的河边拍浮尸戏,白色的道具尸体在黑色的河面上被翻来覆去,导演不停地叫停。偶遇,同行,浮尸戏,接下来的却不是惊险悬疑,而是小康莫名其妙地要替道具跳进河里扮演浮尸,而看起来似乎该是主角的湘琪露了几下脸就不再出现了。
蔡明亮曾说,自己一直用电影观察社会,并希望一步步进入人物的内心。如果说他在处女作《青少年哪吒》凭借对青春期少年反抗父权的精确表达成功地“观察了社会”,那么,在第三部影片《河流》中,蔡明亮已经成功地进入了人物的内心,而这一过程就是随着蔡明亮电影象征和隐喻风格的逐渐成熟一步步实现的。可以说,蔡明亮纯象征的影像风格正是从《河流》开始成熟起来的。在《河流》里,角色的内心在各种意象中外化,而导演对现代社会个体生存的焦虑和隐忧也得到了充分的体现。电影的重心在“意”,而不是“形”。这样的角度来看,也就不难理解片头的莫名其妙的浮尸戏和湘琪的消失了。
水·家庭:孤独与疏离
许多观众都表示,不理解为何这部电影名为《河流》。蔡明亮说,这部电影最初的构想源自他一个朋友的经历,那朋友跳进河里拍戏,喝进了几口河水,后来就大病一场。蔡明亮对此事一直念念不忘,便想拍一部跟此有关的电影。这也是《河流》中小康演浮尸那段戏的灵感来源。在电影中,小康演过浮尸,生活里出现了一个大的变化:脖子突然得了怪病。影片接下来就以小康的怪病为轴依次展开,而“河流”多方面的隐喻也逐渐被揭开。

《青少年哪吒》、《爱情万岁》和《河流》被称作蔡明亮“水的三部曲”,“水”这一意象在三部影片中都是重要的情绪表达手段。《哪吒》中淹没地板的水,《爱情》中小康的矿泉水,都是人物内心情绪的外化。到了《河流》中,水成为了所有意象的中心。让小康得上怪病的黑色河水,泡掉父亲房间的屋顶露水,桑拿房里的湿气,以及一场接一场的暴雨,整个影片的气氛被阴暗压抑的潮气覆盖。对于各种“水”的解读,我更倾向于认为《河流》中的水是个多义性的意象,可以说水是冷漠背后汹涌欲望的象征;也可以说它是现代都市生存的隐喻:阴冷,黑暗,潜伏着未知的灾难;或者,不同的水就象征着现代人生存的本质,尤其是小康演浮尸跳进的那条河,污浊发黑,散发发臭,却平静地穿过闹市。这个意象背后是可怕的暗示,现代生活早已像这条被污染的河,而生活着人却无动于衷。行走在城市里的小康若无其事地走进河里演浮尸,因为岸上的城市和黑水没什么区别,现代人苍白的生活也已和浮尸无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