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日下班,匆匆赶去蜂巢剧场看孟京辉的《空中花园谋杀案》。开场前十分钟走进剧场,可选的只有前两排的几个空位了,我和小范挑了第二排靠右的俩位坐下。闲聊没几句,灯光就暗下来,乐队的几个哥们从舞台后面走出来,开演了。从第一声鼓声响起,我就知道,这个位置算是选对了,看这种剧就是要坐前面。只要身体能清晰地感受到音乐的震撼,眼睛能清楚看到演员脸上的汗,即使身处飞溅的吐沫星子射程之内,也在所不惜。

坐进剧场之前,我只知道《空中花园谋杀案》是孟京辉导的一部音乐剧,至于剧情等等一概不知,唯有舞台上的布景让我充满了莫名的期待:巨型的女人腿和三根手指,胸口炸裂的男人身体,牢笼般的钢架和粗糙的砖墙,舞台上无处不充满了冰冷的感觉。

《空中花园谋杀案》讲了一个不算新鲜的故事,或者是讲了四个故事。房地产商汪总失踪,留下诡异线索,警方和家属悬赏豪华别墅“空中花园”捉拿凶犯。于此同时,有三个感情故事同时展开。女星孔艳艳片场出意外,失去期待已久的角色,主治医师赵医生暗恋孔艳艳多年,甘愿冒充凶犯为孔换取豪宅以东山再起,而深爱赵医生的小护士也愿意为爱充当同谋;身处事业危机的董事长人偶遇身患绝症的老同学皮皮虾,一心想出卖妻子的一吻,让皮皮虾冒充凶犯换得“空中花园”,只因皮皮虾当年曾是妻子的初恋情人;刑满释放的苏苏爸为了给没享受过父爱的儿女补偿,甘愿自认凶手,古惑仔儿女满怀兴奋地同父亲设计“犯罪情节”。之后,三组谋杀案策划者“理所当然”地在某西餐厅相遇,却发现一切早败露,西餐厅那疯疯癫癫的厨师长原来竟是失踪的汪总。最终,三段以爱与利欲为名的荒唐闹剧在汪总神叨叨的故事和疯狂之中纠缠成一出人性扭曲的寓言。

在对这几条不算简单也不算复杂的线索讲述中,《空中花园谋杀案》的舞台形式和剧情之间处理的非常漂亮,至少是把我这个看戏不多的观众完全迷住了。或许,孟京辉说的“只要你走进剧场我就能把你搞定”,针对的就是我这样的观众。戏的开头,所有演员身着怪异服装登台,每人念一段广播式的社会新闻,自杀他杀变态离奇无所不有,而汪总失踪案就在一场形式至上的戏中交代出来,不但毫不突兀,并且渲染出了浓郁的“社会频道”气氛,让人觉得,即使治好的故事再如何“超现实”,也可以“现实”地接受了。在三条线索归于一处之前,有一段表现众人纷纷为获得“空中花园”前去举报罪犯的群戏,演员们在合唱中面向观众作奔跑的慢动作,搭配乐队的演奏,形式感极强,看得人非常嗨。结尾处也类似,所有的演员在厨师长的带领下狂欢一样地扭曲着,故事背后的隐含寓意在肢体和表情中显露无遗。还有一段戏非常精彩,赵医生、孔艳艳和小护士在同一旋律下的“三重唱”,无论是孔艳艳的“我孤单,不论在天边还是狮虎山”,还是小护士的“我讨厌,他们靠近,我们遥远”,都叫人无法不全情投入,恨不得有两套大脑心脏,分别细细感受她们的爱恨寂寥。大概,这种以现场情绪感染观众和指引其意会的形式,也正是戏剧最大的魅力之一。
另外值得说的当然是音乐的精彩。从前奏开始到演员谢幕,我不只一次地从剧情中走神而出,只顾得跟着鼓点的节奏,而忽略了演员说什么。作为一个绝对半吊子摇滚迷,我只能放弃武装地对现场全情灌注,而不能道出所以然。

在剧情走向高潮前夕,记不得具体是在哪一幕的前奏里,一条幻灯打出的蛇从舞台角落里缓缓爬出,顺着那个巨大的女人腿蜿蜒而上,花色皮肤的蛇吐着血红的信子盘在女人腿上,一点点消隐在大腿根处,让人不寒而栗。在东西方文化中,蛇的形象都是极具神秘隐喻的。其中最广为人知的恐怕就是在伊甸园中引诱夏娃的那条蛇了,它一向被视为欲望的化身。当看到舞台上这条幻灯蛇形时,我第一时间想起了伊甸园的那条蛇。这条在现代舞台上蜿蜒的蛇和它的始祖具有相同的寓意:以爱和利欲双面形象出没的神秘欲望。这在剧中每个角色身上都有所体现。赵医生为了表达对孔艳艳的爱,甘愿去“谋杀”,小护士为了对赵医生的爱愿意做“同谋”;苏苏爸为了偿还父爱自己设计“谋杀案”;皮皮虾则愿意用残留的生命换取初恋情人文芳的一吻,他要“回购爱情”。在这些为爱甘愿“谋杀”的对面,正是被利欲迷了心窍的“被爱者”,孔艳艳要再度成名;苏苏和姐姐要过“幸福”生活;文芳和董事长要钱和“事业”。纯真或不纯真的爱和纯粹至极的利欲熏心酿成了三起漂亮的“谋杀案”,一派皆大欢喜的场景。因为,一切关于爱的问题都在文芳对皮皮虾蹩脚情诗的回应中解答了:那些说过的爱你,如今想来不胜唏嘘;那些说过的爱你,如今看来如同儿戏。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篇论文,将哲学上的“他者”与“蛇”的文化释义联系起来。从汉字的角度来说,“蛇”与“它”有着根源的关系,而古人也一度将异族和侵入者比喻为蛇,如未纳入汉人的闽人,就被许慎的《说文解字》描写成“蛇种”。在《空中花园谋杀案中》,不妨也可作这番理解。无论是刻骨铭心的爱,还是蒙蔽心灵的利欲,都透露着蛇的影子,都是“他者”对自我的侵入。于是,人可以为爱而放掉自我——但是,自我没有了,还说什么爱?人可以为利欲而失掉本性——自我被物质捆绑,再多的“空中花园”别墅,又有什么意思?

在最后一场在西餐厅的戏中,有一段三个“谋杀犯”杀蜗牛的戏很有意思。三个甘愿为爱而去“谋杀”的男人面对一只澳大利亚蜗牛,却畏首畏尾,连刀都握不稳。那是因为,他们对汪总的“谋杀”不过是臆想,而杀一只蜗牛却是血淋淋的真实。我不认为这是在表现人性残留的良知,而是在揭穿“甘愿为爱献身”的宣言背后的空虚懦弱。事实上,一切撕心裂肺的爱只是因为它并不真的需要你去“撕心裂肺”,爱不过是虚幻空想,是美丽的空中花园。

戏的高潮部分,西餐厅的厨师长成了舞台上的焦点。他正是失踪了的汪总,不过已经疯掉。三个“谋杀”计划在他对案件真相的讲述里沦为完全无用的空谈,而“空中花园”的真相也终于在他癫狂的台词中暴露了:“空中花园”就是虚空——它是汪总的财富,给了汪总地位,汪总却也只能抱着自己的猫逃离空虚无聊的生活,在痛苦之中神智失常。“空中花园”是人人追逐的目标,却让欲望发酵爱情扭曲。观众们挤进剧院看一场谋杀案,却最终发现被害人不但没有死,还像智者一样“教导”凶犯。我们都被忽悠了,却止不住地鼓掌叫好。这都是那条蛇做的怪,它若隐若现地蜿蜒在台上台下每个角色的心中。
11月15日,《空中花园谋杀案》,非常赞,我打8.7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