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波德维尔网站上的文章总能让人受益匪浅。年初发表的《Hook》一文提到了传统电影如何处理场景过渡的问题。在解释一个“微观结构”的概念时,波德维尔用《国家宝藏》作为例子。其中主人公从少年像成年转化的图示,让人突然想起了《夺宝奇兵III》的引子部分。

斯皮尔伯格的确很喜欢在他的电影使用“钩子”。但这一特征却在其早期作品《大白鲨》中表现的很不明显(或许是单一线索的叙事的影响?)。而到了《夺宝三部曲》时,钩子数量已有显著增加。除去上面提及的例子之外,给人印象最深恐怕是第二集琼斯父子被纳粹抓住后讨论他们的好友是否也落入敌手的情节。琼斯当时告诉父亲,那位教授精通多国语言,可以轻松融于当地的民众之中。纳粹很难找到他。所以大可不比担心。可镜头一转,与此同时他们这位老朋友正在开罗车站的密集人流中焦虑地大声询问着:有谁懂英语?有谁懂英语?……这是一个典型的台词+画面去制造喜剧效果的钩子。
《侏罗纪公园》则似乎达到了钩子的高峰。仅以“霸王龙出现,众人逃亡”一场短短二十多分钟戏为例,来感受一下它的使用达到何种密集程度。
在中央控制室内,萨缪尔杰克逊扮演的调度员检查胖子留下的代码。最终他无奈地对老头说道,"没有(胖子名),我做不到"。镜头一转,画面中是上一场景最后一句台词所提到的胖子正在驱车逃跑。属于台词+画面的“钩子”。而在这段情节的结尾,胖子“罪有应得”地被具有颈部膨胀功能的小恐龙堵在汽车内。一声惨叫,而镜头回避了车内血腥场面下摇至汽车下土坡下。画面中是奔涌的被染红的水流。紧接着还是相似的水流的画面,但场景已经变了:刚刚为躲避霸王龙而顺绳索成功地爬下平台的山姆尼尔正与小姑娘下水管旁边。这是画面+画面的“钩子”。随后,主人公开始上树去救困在车里的小男孩。一连串与时间赛跑的惊悚交叉蒙太奇之后,俩人赶在汽车从树上砸落前安全地回到了地面。虽然被有惊无险地倒扣在车里。这时小男孩的台词颇为幽默:“还好,我们又回到了车里。” 。台词提到了汽车,于是下个场景中,当女科学家劳拉邓与保安主管驱车赶到平台时,首先就要检查”汽车“。可平台上的车里是没有人。倒是之前疑似被恐龙疾奔撞晕的大个科学家躺在地上。接着劳拉邓发现另外一辆车已经坠落到平台下面。下去继续用手电仔细查找。发现车内没人而车旁边有人的足印(说明人没死,逃走了)。镜头随即切回到平台上,正坐在车中惊魂未定的杰夫格德布拉姆突然听到了异响,镜头顺着他视线下摇到车外地面上的巨大的霸王龙足印——注意,还是足印!足印中积水的间歇震荡暗示着霸王龙已然迫近。接下来自然免不了一番惊险的追逐场面。当画面中三人乘坐汽车最终成功逃离时,画面外是被甩掉却心有不甘的霸王龙的一声怒吼。而这声音平滑过渡到另一个场景中:丛林中继续跋涉的山姆和姐弟俩此刻也听到了恐龙的叫声。声音+声音的”钩子“的案例。三人又一次爬上了树,附近活动的是巨大却温顺的食草的腕龙。危险得到暂时的缓解。尼尔慈爱地看着偎依着他的身心疲惫小姐弟,然后扔掉了那个一直带在身边的迅猛龙的爪子。暗示着主人公对孩子的看法已然发生了根本的改变。自此,一连串跌宕起伏的惊险情节暂告一个段落。
上述微观层面的声画钩子的运用使得电影变为流畅而紧密。属于技巧完美溶于叙事的正面案例。但不要因此便认为斯皮尔伯格总能保持类似的高水准。《侏罗纪公园》系列电影第二集。影片一开始的海滩宿营段落。镜头跟拍拿着三明治的小女孩离开海滩走向丛林边缘。她很快便被一群小恐龙团团围住。切回海滩,大人们突然听见女孩的尖叫后,纷纷跑向出事地点。最后赶到的是妈妈。画面中这位女演员惊恐的看着对着观众同时张大嘴巴出一声标志性的惊叫。然后,切换到上一集的男配角本集的男主角,杰夫格德布拉姆。恰巧他也在张大嘴巴。只不过不是尖叫而是哈欠。问题来了:此时斯皮尔伯格为什么要用一个画面+画面的钩子手法?为了使情节更流畅?似乎没有必要。因为很显然小女孩被袭段落属于标准的引子部分。无论是在结构上还是节奏上,它都无需与后面的正传段落和男主人公的出场产生某种关联;或者是为了达到一种幽默效果?也许这个答案更合理一些。但从实际效果看并不好。一来显得缺乏创意,二来与本片整体风格并不搭——第二集的喜剧效果,远远不如第一集。
如果侏2中开场的表现只能说略显瑕疵的话,那么斯式在他的那部“经典”作品《辛德勒名单》中相似手法的运用,则是明显犯了脱离叙事本身需要而只是单纯玩弄技巧的大忌。回忆一下,表现辛德勒心理救赎递进的三部曲第二部。一开始,他只救与经济利益密切相关的犹太技术老工人;随后发展为不为利益而只是单纯因为欣赏犹太小孩的机智(小孩指认刚刚被打死的那个犹太人)而将其列入名单;最后他进一步升华。可以既不为物质也为不精神,在毫无瓜葛的情况下救了那对犹太老夫妇。角色的善良本质随情节层层递进而变化,具有鲜明的好莱坞类型片的特征。但期间,辛德勒摘下手表、掏出打火机递给斯坦作为“贿款”的细节刻画还是产生了问题。显然,导演斯皮尔伯格认为将钞票改为具体的有明显差别的随身事物,能更有效地吸引观众注意力,同时也使得场景之间的转换更流畅。但他却忽视了一个基本事实:即,以辛德勒当时经济境况来说,他根本无需表现的像个走投无路的破败贵族那样急着掏出自己心爱饰品配件去典当似的,而只需付钞票即可。
也许有人会说,那些人可能本身就是犹太人。他们根本出不了集中营,要钱也没用。这种说法虽然有一定道理,不过考虑到斯皮尔伯格先生前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本庭驳回上述辩解,坚持认为大帽子扣得合情合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