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影迷问希区柯克为什么只拍一种电影而不去尝试其他题材。对此大师的回答是,责任不在他而在于观众。因为如果他去改拍歌舞片,那么观众一定会期待着什么时候合唱队的女孩会掉下舞台摔死!这种希氏特有的幽默也同样体现在他对于本片拍摄动机的解释之中。他告诉博格达诺维奇,当时感到江郎才尽,所以不得不找一部成功的舞台剧进行改编,调整过渡一下。但是大师的玩笑式的自谦,却不影响众多导演、影评家对此片的高度赞誉。
好莱坞新生代惊悚片导演印度人沙马兰便是其中一个。他十分推崇本片的开场。认为希区柯克只用区区几个镜头就交代清楚了别人通常需要二十分钟去铺陈的内容充分体现了大师的风范。但笔者却以为,希区柯克没有用更多的笔墨去表现雷米兰和凯莉、卡明斯之间的感情纠葛背景,并非是有意炫耀他的洗练风格,而是对故事发展以及人物角色刻画的整体考量使然。因为,只有避免让观众过多了解来龙去脉并因此对角色产生不必要的先入为主的印象,才能使其一开始便进入导演所主导的心理状态当中。具体来说,就是只有用一个非常简约开场白(即生活安稳舒适的漂亮妻子背叛了他丈夫与他人私通),才可以让观众以最基本的道德立场出发,去同情那个被带了绿帽子的丈夫!
而接下来的一场戏,则进一步强化了这种移情效果。凯莉和卡明斯之间的对话使观众得知,外遇并非丈夫的责任。而凯莉自己也一直自觉有愧而羞于启齿向丈夫摊牌。接着,钥匙开门的声音惊扰了热情拥吻中的男女。此时镜头剪接点选择的非常巧妙。希区柯克没有直观表现两人闻声后的掩饰动作,而是先行切换到了门。于是,观众便通过投射到门上的身影,间接地看到他们的仓促分离。而这种恰到好处的“离形而悦影”,在随后进门的雷米兰那平静优雅的绅士风度形象的反衬下,更有效的渲染了偷情男女的罪恶感。可狡诈的希区柯克不依不饶。随后去戏院看戏情节被别有用心设计为蒙在谷里的丈夫因故不能一同出席。于是,两人又多了一次幸福独处的机会!看到这里,在那些曾饱受第三者介入婚姻破裂之痛的观众当中,是不是有人已经开始咬牙切齿了?可就在人们情绪累积到高潮的时候,故事情节急转直下。卖车人造访,雷米兰终于暴露了。
卖车人的扮演者安东尼·道森,在形象上和表演上非常出色诠释了希区柯克所追求的移情坏蛋:外表虽然奸恶却参杂着某种弱者的无辜。特别是当雷米兰不动声色的陈述自己曾对他的长时间的暗地跟踪和调查时,观众更是不免对这个被迫卷入谋杀计划的小胡子男人的处境产生了一丝同情。但有趣的是,这种同情反过来并不会颠覆对于雷米兰稍早前建立起的好感。而且两人讨论罪细节时你问我答的平和方式,和米兰所表现出的清晰周全逻辑思维,几乎已让人忘记了这是在策划一起罪恶谋杀,而更像是克里斯蒂小说结尾大侦探在总结陈词。导演就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在暴露雷米兰的“坏人”身份同时,依然强化着观众对他的好感。
希区柯克不喜欢宿命论。因为通常意义上的宿命论情节与其“需要不断用悬念去制造紧张”的创作理念相违背。所以他不太可能去拍摄一部顺利实施犯罪而结局凭空一场车祸改写一切的电影。他的主谋一定要从开始就不断出现这样或者那样细小纰漏。即使其中大部分被及时修正或者掩盖。犯罪实施当晚,米兰希望凯莉留守家中,并建议她用剪报打发独处的晚间时光。为什么不是别的活动而是必须是剪报?因为剪报用到了剪刀,并且还要在书桌上才方便进行。接着是开门出屋。雷米兰突然发现放钥匙的地方被卡明斯无意间所阻挡,逼得他不得不急中生智,走出几步后以回去与妻子道别为由偷偷塞好钥匙。搞定后与凯莉的作别时的深吻也不同寻常。显然并非出于爱,而一种惋惜:如此动人尤物将在午夜后变成一具冰冷僵尸。
雷米兰的手表停了。而这意味着如果他不及时的打通电话,计划中的谋杀就不会发生。希区柯克竟然将通常只用于“好人”的悬疑紧张手法,移植到了雷米兰的身上?他竟然笃定,此时此刻的观众将会为看不到一场谋杀而焦虑?!就像他们渴望加利格兰特从俯冲过来的飞机攻击中逃生一样强烈。哦,对观众心理中的黑暗面的洞悉之深刻达到无以附加的地步!
虽然,悬疑起到的只是延时,该发生的还得发生,电话最终还得响。但必然性并不能妨碍大师继续发掘过程中的惊悚潜力。已经放弃计划的杀手开门准备离开。这时电话响起。希区柯克运镜非常精准,他只是在杀手身上稍作停留,交代了他听到了铃声。随即便把切到了里屋正在睡觉的凯莉。她迅速起身下床穿衣,开屋门走出进客厅。没人,大门是关着的。观众马上会产生疑问:杀手呢?他是重新埋伏好,还是因为来不及回位而干脆一走了之?不知道。悬疑随即产生!可大家注意,它的建立完全依仗与高度精确的时空关系——即杀手必须已经打开了房门准备走。否则,如果电话铃声响起时,他还身在幕后焦急等待、看表,那么疑问就不存在了。因为他显然失去了选择做与不做的可能。
即使是凯莉拿起电话后谋杀即将发生前的那短暂时刻,希区柯克也不忘了营造悬疑。电话线和女人抬起的手臂显然阻碍了杀手的绳索。一处经典的延时悬疑手法。以前曾经在文章中褒奖过德帕尔玛在《凶线》里的连环杀手绞杀妓女的段落中创造了出色的悬疑惊悚效果。但惭愧的是,当时竟然并没想起本片。没有想到这个帕尔玛为数不多的亮点之一的灵感也同样来自于希氏电影。只不过女人的行为被稍作改动,从接听电话换成了在刷牙。
相对于前面高潮迭起的悬疑铺垫,谋杀过程本身倒显得有些平淡和缺乏真实感。挣扎中的凯莉那笔直地伸向观众的手,似乎更像是为追求3D效果而刻意摆的造型。而杀手中剪后的痛苦的起身、弓背等动作,也同样具有明显的舞台化的表演痕迹。当然,前面段落中的剪报铺垫此时派上了用场。凯莉幸运地也是必然的抓到了剪刀,然后一击中的。对于这一幕,本人有其他的思路:谋杀发生时身处电话另一端的主谋的心理状态,也许更应该是希区柯克最追求。假如他能够让观众像雷米兰一样看不见犯罪画面而只闻搏斗之声,是不是由此而引发的焦躁和紧张感将更为强烈?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