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宝奇兵4水晶头骨》：相见不如怀念
《夺宝奇兵》系列在俺个人的观影生涯中，是有重大历史意义的。因为，俺上大学以后看的第一部录像，就是《夺宝奇兵2魔宫传奇》（Indiana Jones and the Temple of Doom）。
一
对于二十年前这三部曲的喜爱程度，不同人有不同的排序。据说，不少牛人都认为第一集最佳，第三集次之，然后第二集排在最末；又有不少人认为，是观看顺序影响了喜爱秩序——最先看哪部，就最喜欢哪部。
对俺来说，以上两种调调都不适应。因为相对而言，俺对《法柜奇兵》（Indiana Jones and the Raiders of the Lost Ark）好感不是很大，对《魔宫传奇》也不是最喜欢——您猜对了，俺最喜欢的，是第三集《最后的圣杯》（Indiana Jones and the Last Crusade），其次是第二集，媒体和评论界最喜欢的第一集，在俺个人心中落到了最后。
也许在牛人们看来，第一集最为紧凑干练，第二集过于黑暗，玩弄血腥邪教等cult元素，第三集则过于温情好笑了。可对于俺个人来说，第三集轻松玩笑的调子蛮受用的，因为它不是简单的拼凑喜剧桥段，而是真正体现了“惊声尖笑”的本质：于趣味中伴随惊险，于紧张中体验好玩。
二
这部《水晶头骨》（Indiana Jones and the Kingdom of the Crystal Skull）更多的是继承了第三集的风格，按理说是俺喜爱的调调，俺也很想爱上这个续集，可惜最终却有些闷闷不乐。不是因为期待过高，俺从不期待影片内容、剧情转折之类带来任何惊喜；对于《夺宝奇兵》系列而言，俺只想欣赏卢卡斯与斯皮两位大牛，是如何玩转那种流行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作为pulp culture的历险情怀的。确切地说，是看他们对于桥段组织的精心程度以及细节氛围的营造能力。
《夺宝奇兵》系列向来是为了“好玩”的，这点是值得一再重申的。换句话说，您不必对一些情节上的细节过分认真。这一点，从之前三部曲每一部都包含一定的超现实神秘元素得到印证。而且，编导对这些神秘元素的表现方式，也不是“剖根析源”那种学术式的探讨，而是一种明显“拿来就用”的满不在乎与潇洒。以这点而论，《夺宝奇兵》系列，甚至不像它那东施效颦的后辈《国家宝藏》（National Treasure）系列那样卖弄历史与考古知识。《夺宝奇兵》系列展现的，是典型的pulp culture，也就是在创作者与解读者都心知肚明的条件下、煞有介事地将各种有根无据的素材融合起来、从中挖掘乐趣的手法——包括片名，每一集都起的那么煞有介事，看似肤浅直白，其实却是Pulp Fiction的忠实特色。
三
现在很多人都了解了本片中“水晶头骨”所隐含的信息。相对于第一、三集中的宗教元素与第二集中的异教神秘，这次的冒险背景显得没那么“地球”，但还不算超出于“印第安纳琼斯时空”。俺尤其比较赞赏影片一开始设定的“搞搞震”基调，一下子就将这一系列的特色氛围展现了出来。不明白、或者说不理解这一系列好玩特性的，至少会在“飞天冰箱”那一个镜头中灵光乍现：是的，这很不可能，但超级好玩！那一刻，俺发出了好久没有的开心笑声，而当时影院里也是一阵笑语和掌声。
对于这种欢腾，俺想，唯有用hilarious才能形容。这个词在英文中经常提及，但是很难精确地翻成简短的中文词汇。它字面的意思是“让人觉得热闹高兴的”，但这种“热闹与高兴”暗中又必须具有“故意不现实”的趣味，而这种“不现实性”又可具体分为“不符合逻辑”“不合常理”“程度过分”等等不同的维度。因为所有这些“不现实”都是被“故意”表露出来的，这个“故意”的先验条件也是被清楚地传递给观众的，所以最后表现出来的这种“乐趣”，也就有了“逗你玩”的特质。其过程及经验，类似于大伙在剧院听郭德纲专场的感觉。
既然本质上是一种“逗趣”类型，那具体收获多少乐趣，就在于细节的丰富，在于每一个细节是否够搞、够好玩。对于《夺宝奇兵》这样的电影来说，细节甚至决定节奏；因为如果细节不好玩，编导在细节那一段想要体现的意念也就难以传递出来，好比乐章中突然出现了空白或者不协调的平淡段落，自然也就打乱了整体节奏。之前的《夺宝奇兵三部曲》让人赞叹的就是细节的营造，使得每一个场景都特别津津有味、匪夷所思，从而创造出一浪高过一浪的很high的节奏，永远让观众有期待，也永远让观众有惊喜。即使放到今天重看，这种密集逗趣的魅力，也是令人难以抗拒的。对于个人而言，《夺宝奇兵三部曲》可以说是影史上好玩桥段安排得最紧凑同时也整合得最恰当的商业电影，往往是当你为一个场景笑得喘不过气来时，下一个桥段又让你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快乐，观众似乎永远不会厌烦，只想得到更多。
很可惜，《夺宝奇兵4》没有这种感觉，至少我没感觉到。
四
确切地说，《水晶头骨》中的很多桥段，其程度都有些隔靴搔痒的感觉，不够味，不过瘾。这对于拥有光荣传统的《夺宝奇兵》系列来说，是个大问题。虽说这一系列从来都具有很强的喜剧氛围，但这种氛围是以“惊险”为前提的，没有足够让人大呼小叫的惊险场景，很多惊险过程及结果中的笑料都无法释放充分，更难以体会到那种“间不容发”的刺激感觉。
以片中动作元素最为集中的“丛林追击”场景为例，惊险场景不是没有，希安拉博夫（Shia LaBeouf）的“飞车斗剑”，几乎完全抢走了琼斯博士的风采。后者在与苏联傻大个的无聊搏击中浪费了太多的能量，完全没有表现出这个角色以往“自顾不暇”同时又充满惊奇地“最后一刻搞掂一切”的紧张感。“红色巨蚁”的设定有些浪费了，它们本来应该在琼斯打斗的时候派上更多用场，目前的效果没有展现出足够的威胁性。即使是惊险成分最多的拉博夫，那些危险而好笑时刻的密集程度，相对于前三集中的类似场景也大为减少，缺乏一种“过山车”似的刺激层出不穷的感觉。好玩是有一点，但由于缺少足够凶险场合的支撑，这些好玩都显得太平常，没有那种超乎预期的惊喜。
其实，片中很多场景，是完全具备营造更惊险刺激情境的条件的，目前在片中是被浪费了。例如开场逃脱中的“火箭喷射车”，在发动之后居然就没有进一步的后文了，俺简直难以相信：那么爱玩的卢卡斯与斯皮尔伯格居然没有让琼斯与对手在上面做更多的危险动作！还有，在获得水晶头骨的那个地洞里，那些具有功夫的蒙面人未免太乖了，琼斯爷爷进洞之后居然一帆风顺，还发表了冗长的考古讲座；拜托，斯大爷，您这是在拍作为动作英雄的《夺宝奇兵》耶，不是那个爱卖弄似是而非历史知识的《国家宝藏》！剧情转折的历史根据是无所谓的，关键是琼斯博士的冒险历程不能太安稳了！琼斯一安稳，观众就会打盹。
五
俺不知道卢卡斯和斯皮尔伯格的原意是怎样的，是为了让哈里森福特的身体压力没那么大？《水晶头骨》给人的整体感觉，是这次的任务实在太一帆风顺、太小儿科了。以往不断给琼斯博士制造麻烦的对手、敌人、朋友、家人们，这次毫无例外地居然都十分配合，让博士这次赢得十分轻巧。可俺觉得，这种轻巧，其实是编导的一种偷懒和不思进取。这种偷懒，错过了多少好玩的时刻啊。预告片中那些原始野人在电影中的实际表现，恐怕会让所有人失望，因为那很难称得上“表现”：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增添任何“紧张”气氛时，他们的使命就结束了。这让银幕下的俺干着急，恨不能冲上银幕、抓住琼斯、把他投入到野人堆里去！导演，人民要求“危险中的琼斯博士”、而不是“马到成功的老年教授”啊！
冒险过程的过于顺利，也让影片的喜剧桥段没有冲击力。无论是台词还是场景的设计，都失去了那种只有在惊险环境中才能体现得更充分的“巧妙”。大家可以回忆一下《最后的圣杯》中琼斯与老爸被火攻时的搞笑对白、以及他们在摩托车、飞机上所经历的危险中体现的幽默与搞笑，多怀念一下吧，因为这些在《水晶头骨》中是感受不到的。编导的偷懒，还体现在一些特殊细节的处理上，那就是那些“神来之笔”。《最后的圣杯》中“图书馆撬地砖”一段就是：琼斯撬砖的动作，恰好与图书管理员盖章的节奏一致，以至于前者的声音与后者混同在一起，真假难辨，从而创造出一种特别有趣的可笑。更不用提那影史上最著名的“遭遇希特勒”镜头了，那种突兀的喜剧效果简直无以复加，那还没完，接下来编导居然安排希特勒误以为琼斯要签名而且还居然真给签了，签名的本子又正好是希特勒梦寐以求的记录！……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设定，令人在狂笑之后，不得不佩服编导的想象力。俺本来期待在《水晶头骨》中看到更多这样的场景，可卢卡斯和斯皮尔伯格似乎已经失去这种能力……最接近的“停车站遇学生问”，比起“希特勒的签名”来，效果也是差了N个量级。
六
配角的表现进一步弱化了影片的张力。观众喜欢看琼斯陷入手忙脚乱的囧境，最好是不仅敌人忙着设计他，亲人和朋友也跟着添乱，那样方显得琼斯最后的脱险更加好玩和了不起。从文本设定来看，《水晶头骨》中的苏联女特工，本来是有成就那种“最有个性反派”潜力的；可令俺无比惊讶的是，编导竟然没有提供给凯特布兰切特（Cate Blanchet）足够的发挥空间。尽管有着醒目的“鹅卵石”发型以及有关“精神念力”的暗示，这个本来要坏得让人爱的大反派，除了玩几下击剑和不算太合格的俄罗斯口音外，就无所作为了。天啦，令人梦寐以求的“SM共产女王”形象，就这样白白浪费了，其最后的行为逻辑都很难说得过去，像是很敷衍的意味。很难容忍斯皮尔伯格的作品中会出现这种敷衍。
在制造麻烦的程度上，琼斯的“老甜甜”与“新儿子”都太乖了，合作太密切了，仿佛是合作多年的“家庭探险三人组”。当然，从剧本设定的角度，俺很理解这种设定对于老年琼斯的家庭意味，这是自然而无可厚非的。但是，琼斯系列的特色，永远是“在混乱中制造和谐”、“在吵闹中构筑爱意”的，朋友和家庭成员突然变得很“有用”了，不仅无助于提升影片的乐趣，而且有损琼斯博士的自身形象。看看前三集中那些八婆、胆小、神经质的女主角们多可爱呀，那些临时帮倒忙、还得琼斯分身去救的助手多有趣啊，更不用提那抵死好玩的琼斯老爸了。《水晶头骨》中的女权气盛的“老甜甜”与神志不清的Ox教授，本来都很具备这种“添乱增趣”气质的，最后不是表现得很俗套，就是放任未用，可叹；助手的反复无常，更是缺少足够的铺垫与说明，乱倒是添了，可添的不是地方。例如“身陷流沙”的场景，其营救过程本该利用琼斯博士经典的“恐蛇症”营造更多惊险与搞笑的（先让琼斯沉得没顶了，然后让他双手乱抓，终于抓住一根东西，拉上来一看才是……），目前的情节设置与剪辑节奏，基本上缺失了悬念的乐趣。
七
的确，相对于其他冒险动作类作品而言，《水晶头骨》依然是很具娱乐性和观赏性的。但是，它的身世很不寻常，注定了我们很难以通常的眼光来看待它。既然系出名门，就应该有名门品质，否则，是很难让热爱名门的影迷们满意的。
《夺宝奇兵4》的平庸，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编导缺乏对于细节的经营，而这种经营能力，本该是斯皮尔伯格的强项。缺乏一些惊险而好玩的细节，琼斯博士的历险过程就缺乏了令人津津乐道的成分，变得“泯然众人矣”。这样缺乏特色的琼斯博士，我觉得与其遗憾地相见，还不如美好地怀念。
Mtime时光网专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