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什正传》：泡沫总统伤心崽
现在大家都领教了，迈克尔摩尔（Michael Moore）的纪录片未必很客观，但绝对好看、娱乐性不亚于优秀的商业片。奥利弗斯通对历史人物的处理，也有类似的章法。虽说《布什正传》（W.）从气势上看不如《刺杀肯尼迪》（J.F.K）那么雄辩，但言之凿凿其实还都是斯通个人的想象；说白了，斯通和摩尔在玩“揭露”——或者说“阴谋”说——的时候，穿的是同一条裤子：都是构造一个自以为是的解释，然后罗列最有利于那个解释的证据来佐证，通过这种类似循环论证的障眼法，使得他们想要的那个解释——也就是他们想要揭示的“真相”——得到无限加强。
与《刺杀肯尼迪》不同的是，斯通将“解剖刀”对准了现任总统、世界政坛永远说不尽的话题人物——乔治布什（George W. Bush）同志。从对象选择的角度来看，这的确是前无古人的，也的确是很胆大妄为的。并不是说在任总统就不能表现了，美利坚农民国虽然不像吹嘘的那么自由，但以业余手法揶揄一下总统，还是不会被拉去打靶的。
俺所说的大胆，在于人物表现的难度。虽说布什的傻蛋样几乎成了人民群众茶余饭后最普遍的笑料，但是在那“傻乎乎”的表象之下呢，他好歹不是弱智人士，总会有属于正常“人”的故事吧？
要说本片的成功，主要就在于将布什同志当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来描绘，而不是作为一个嘲笑的对象。实际上，尽管影片也有对他某些招牌动作或者口头禅的好笑展现，但基本上不是作为喜剧的桥段，而是作为多方位展示人物性格的手法。看完电影，人们会发现斯通同志这次很“慈悲”，甚至可能会觉得他有些“心慈手软”，因为在他镜头下的布什，并不是一味地“误国误世界”，而是一个有点眼高手低、信心过分爆棚的好玩家伙，隐隐有些可怜的意味，但也还没到可怜虫的境地。
问题来了：如果单单只是描写一个这样的总统，实在太缺乏“戏剧冲突”了，既没有商业上的噱头，也没有艺术上可以打动人心的东西。为此，就像《刺杀肯尼迪》津津乐道于“阴谋论”一样，斯通摇身一变，成为心理医生，将布什同学打扮成粉妆素裹的“受伤的小孩”。
俺不知道为了拍摄此片，斯通是否深度采访过布什周边的人。即使他有过这样的努力，俺猜想能得到内幕的机会也是少之又少。毕竟人家布什并非真傻，而且，即使他是真傻，他身边的人可都个顶个的人精呢，怎么可能给斯通透露这些会影响自己饭碗的信息呢。所以，基本可以断定，斯通对于布什的了解，不会比一般关心政治的美国人民更多；他在影片中说构筑的形象，也只是从第三手资料上虚构的轮廓。正如同历史可以任人打扮一样，行为片段背后的动机，也存在各种动机解释的可能，斯通哥只要按照他想要塑造的形象不断暗示就行了。如同任何心理学教材都会告诉你的一样：重复的心理暗示会造成一定程度上的认可——至少在短时间内是如此。具体而言，斯通要的也不多，只要您在电影院的那两个小时之内就行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的目的达到了。在影片本身构筑的框架内，布什同学的形象的确是饱满、生动、而连贯的。
可是，有没有更多呢？或者换句话说，我们是不是需要更多呢？至少俺觉得到此还不是很满足。因为目前的效果看起来太戏剧化，太像“电影”，反而没有任何惊喜。斯通越是像将大总统描绘成一个普通的“人”，他所营造的调调就越庸俗。到了后三分之一，也许是觉察到“扮受伤”没有任何进一步深入的可能，斯通哥又搬出了他的另一道杀手锏——玩阴谋。布什被刻画成了为幕僚蒙蔽、左右的可怜蛋，喜欢大发议论的同学尽可以就此抒发一番“官僚体制的操纵”之类的议论，但也仅仅如此而已。电影不仅仅是透露了这点就够了的，且不说这样的论调已经很不新鲜了；就算它是新鲜的，也需要更为生动的细节来支撑，例如布什是如何与幕僚们互动的，整个体制是如何造成信息错位的等等。当然，俺们无法期待短短一部影片能表现出所有的内幕，但是，仅仅表现每一个错误决策的结果，无论如何都是显得很单薄而无趣的。
《刺杀肯尼迪》之所以震撼，除了阴谋理论本身的眼球效应之外，更多是因为斯通做了大量的研究工作，拥有大量的细节证据，尽管你可以说他有好多证据是似是而非的、还有好多支持其他观点的资料故意没表现，但你不得不叹服影片说传递信息的充沛，尤其是当凯文科斯特纳一步步抽丝剥茧时，观众不得不叹服；其实那不是叹服于证据与逻辑，而是叹服于修辞的强大，也就是电影表现手法的强大。对于根本没有钻研过历史事件的一般观众而言，是无从得知证据充分或者扭曲与否的，只要银幕上演得够“气派”，他们就会觉得很好很强大了。可惜，这种强大在《布什正传》中是体会不到的，斯通除了让切尼和赖斯的角色不是流露出很诡异的表情来暗示总统被架空操纵之外，没有任何建树。而这种表现之单调，也足以剥夺“真相”本身之可信度。9.11其实是对美国整个体制的挑战与考验，其过失不是一个总统可以承担的，也不是某些牛A的机构如国防部、CIA或者国安局可以搞得清楚的。这中间的混乱状况，也许才是斯通“应当”揭示的真相；他所对准的大总统先生，其实在整个链条中并不起关键作用。
布洛林（Josh Brolin）的表演确实不错，但这和真实的布什是两码事，也和一个虚构的、但是深入人心的艺术形象是两码事；说白了，他演活了一个没有太多真实意义、也没有多少表现价值的角色。就像斯通对影片题材的选择一样，希望能大有作为，实际上则雷声大、雨点小。无论是作为“基于个人性格的悲喜剧”，还是作为“揭露复杂局势真相的正剧”，都缺乏足够的震撼力；即使要走“中间路线”，以上两方面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特别是那种种微妙而有趣的互动，也在目前的版本中体现不出来。
有时候，大师们也容易头脑发热，抱着个题材就发春梦；更因为题材抢手，必须抢先拍出才能抢得市场，因此可能仓促上阵，来不及像以往的经典作品一样精雕细琢。结果就应了毛爷爷那句话——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不过是应该反着说：不“认真”就等着让你害怕的结果吧！斯通呀斯通，此路“不通”哦~~~
原载《中国八公夜话》第9438期，转载注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