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窟的百万富翁》：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得不承认，《贫民窟的百万富翁》（Slumdog Millionaire）是部极端忽悠人的电影，它忽悠的技巧是如此的高超，以至于不用忽悠出什么实质来就可以博得“艺术”的名声，堪称西方的赵本山大爷。
一
首先，看不到5分钟，俺就开始热泪盈眶：NND，这简直是对粉饰太平的宝莱坞的一记响亮耳光啊！可以说，本片前半部分是阿三们自电影发明以来最应当拍、却一直没去拍的题材：一个“真实”的印度，而不是宝莱坞电影里被华丽丽的歌舞升平庸俗化、脸谱化的印度！这种通透的感觉，就像你连看了《无极》与《十面埋伏》之后，突然看到了《天水围的日与夜》，你会发现自己不再是自己，而世界从此变得如此不同……
慢着~~也许用《天水围的日与夜》来类比是不精确的。因为从风格来说，博伊尔在本片前半部分的处理手法，几乎完全是《天水围》的反面。博伊尔的镜头，总是在强烈对比中渲染情怀；这种镜头下的印度，既是贫瘠落后的，又是充满生机的；即是冷酷残忍的，也是温情浪漫的。而最关键的，是这所有的一切，都被包裹在一种能量过分发达的镜头语言中。这种电影美学以激动、甚至躁动的姿态来反映现实，相对于许鞍华那种“古井不波、心如明月”的风格，简直是艺术手法上的两极。然而，这样跳脱浓烈的风格，又正合了这一部分大起大落、剧烈变迁的内容，同时也与印度这个古老而贫穷的国度在现代化过程中的时代脉搏吻合。难怪有人给本片带上了“史诗”的帽子，从这前一个小时的内容与气势来看，也差不离儿。
是的，如果要类比的话，《贫民窟的百万富翁》的前半部分，更像是印度版的《上帝之城》（City of God），甚至比后者更震撼，因为《贫民窟的百万富翁》的这一部分有着《上帝之城》稍欠的“感动”。这种“感动”主要是来自片中三个小演员，编导对他们关系的设计，虽然有点俗套，但是纯天然的表演可以抵消任何庸俗，甚至可以将庸俗转化成“生活的原汁原味”。当我们真正开始为人物的命运担忧的时候，这样的手法就成功了一半，接下来即使是个更大的俗套，至少观众的心还会被“感动印度”的人物系住吧……
二
真没想到，俺平时买六合彩连个纸尿裤都没中过，这次心里的嘀咕却一语成谶：俺刚想起“俗套”的可能，影片的情节从长大后的“弟弟”重逢“小甜甜”起，就旗帜鲜明、且不可救药地滑向melodrama的深渊。
从前面的描绘来看，主人公兄弟俩的性格有很大不同，老大逐渐变得世故、甚至跟上了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而弟弟则似乎一直保持了他的天真与纯洁。但是，心灵可以纯洁，理想可以天真，拜托在日常行为时不要那么傻好不好？片中小弟弟策反“羊入虎口”的小甜甜私奔，小甜甜问今后以何为生，小弟弟深情款款地答曰：“靠爱（on love）！”噗嗤~~俺忍不住将假牙喷了出来：大爷，原来印度“雷神”也是很厉害的，丝毫不逊于我中华雷公雷婆们~~这只是开始，影片接下来的情节演变更是令人大跌眼镜，编导似乎完全忘记了前半部分描绘了一幅怎样动人心魄的时代画卷，转而专心鼓捣这一对小儿女“抗争命运、终成眷属”的故事，最后不仅让影片在一句更雷人的“吻我”中结束，还“余俗未尽”地来了段与现实基调脱离任何联系的宝莱坞歌舞……这种风格与手法的转变是如此的突兀而坚决，令人甚至来不及吐血，而只是一个劲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看了两部完全不同的电影。
这一怀疑就弄出更多问题来了。编导在后半部分中设置的“俗套”桥段之多，简直多到令人发指，且不说“小甜甜”怎么可能在严密监视中逃脱、然后既然逃脱了又在人潮汹涌中被公然抓走……单说“火车站相会”这种无厘头约定就令人哑然失笑：分明搞不清约会的具体地点（镜头中这对小情人每次会面都是抓瞎、每次等待的地点都不一样），却一副大家都心里有数的样子！主角哥哥的结局更是搞笑，俺本来以为这哥们会雄起一把、洗漱完毕就会出去干掉老大自己做教父，谁知这哥们不知从哪掏出来一大捆钞票，想学小马哥那样点燃可能又自惭形秽，只好铺在浴缸里玩“金钱如粪土、嗝屁如沐浴”的游戏，这简直是俺见过的最可乐的赎罪段子了！
三
慢着~~为啥俺要说“可乐”呢？说到那些极品俗套俺为啥如此乐不可支呢？除了表明俺是如假包换的俗人之外，会不会也表明博伊尔同志并不像俺想象的那么肤浅？一念至此，俺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尿颤，头脑也随之清醒了不少：会不会，博伊尔同志是在故意玩俗套呢？从他以往的作品来看，他固然有点故弄玄虚的毛病，但还不至于搞到同一影片内部风格不统一的地步，所以影片前后风格手法的不统一，肯定有鬼。有了这个想法，再回头看那似乎很牛B的前半部分，一个颇为震惊的真相浮现出来：原来《贫民窟的百万富翁》全片都是一个局，是一个精心伪装的大俗套！但由于博伊尔伪装的技巧很巧妙，所以在看穿了虚假之后，影评人们还得赞赏他用自己的风格、将宝莱坞俗套内核包装成一部“看不出是童话的童话”。
从内容上看，影片前半部分回忆段落连接起来的所谓“印度真相”，根本就是一个通俗小说的故事，类似于印度版的《雾都孤儿》。小主人公们的经历，其实和真实有很大的差距，无论是小屁孩从火车上“倒栽葱”下来安然无恙，还是胡说八道就混上了泰姬陵的业余导游，还有虐待、利用孤儿的人贩团伙的桥段，这些情节其实和那些赚人眼泪的“孤儿血泪”模式是一个德性。这些故事元素肯定是有现实基础的，但博伊尔把他们罗列、集中起来，就显得非常“动机不良”，有种“谁能比我惨”的味道。
更狡猾的是，在拍摄方式上，博伊尔又故意弄得模棱两可，摆明了的“风格化真实”，善良的观众最先总会去相信“真实”的部分，尤其是这种“真实”是发生在印度这一从未在银幕上揭去神秘面纱的国度，更容易让影迷相信博伊尔是在“替天行道”、是在讲述印度“老百姓自己的故事”。然而，博伊尔的风格化视觉语言，并不是为了强化事件的真实性，而只是为了烘托情绪——说白了——就是在煽情。相对于宝莱坞老老实实编造“命运巨变”的童话，博伊尔只不过是在故意装B地突出作为童话本质的戏剧性而已。
四
剥除了内容的“诚意”，再看结构，就更容易瞧出博伊尔刻意而为的痕迹。抛开“所有问题似乎专门为主人公而设”这种明显的“巧合”不谈，单就“问题-回忆-释疑-展现人生”这个结构的处理而言，博伊尔采取的就是非常工整而机械的方式，对于一向喜欢玩弄技巧的他而言，这是很不平常的一件事，只能说明他另有所图。综合全片来看，博伊尔所图的，无非就是“制造假象”和“突破预期”。
也就是说，狡猾的博伊尔给本片罩上了好几层幻影：它既不是反映印度现代化的贫民史诗，也不是表现坚贞爱情的伟大浪漫，它是故意利用那些元素来重塑宝莱坞式童话的内核，证明“俗套也可以表现得不俗套”，从而打通艺术与俗套之间的隔阂。至于观众各自能领会到的内容，取决于他们对哪一层幻影最敏感；而随着敏感由表及里、由内容至手法，观众会逐渐发现导演精心设置的其他层次，从而有一种不断恍然大悟的快感。
其实，导演与观众之间，本质上都是这种“玩弄”与“被玩弄”的关系，只不过“高明”的玩弄不但不会让观众觉得上当而愤怒，反而会因此心痒难抑、大加佩服。这种效果的微妙之处、或者说最难之处，在于制造的假象须在成功突破观众预期的同时还能自圆其说、并形成一定的风格。《贫民窟的百万富翁》做到了这一点，它不仅可以提供局部的震撼与感动，诸多原本风格不一、不合逻辑、甚至突兀生硬之处，还在“故意而为之”的招牌下自然而然起来。
五
这样看来，博伊尔这次的玩法，与昆汀和小罗他们对B级片内核与风格的改造，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可是，尽管俺认同这种手法的大胆与聪明，也能理解原本吝啬的影评人为何面对这样的戏作而集体疯狂，俺还是无法从理性上赞赏此片，更无法从感性上喜欢此片。
就技巧而言，博伊尔所玩的花样，不论观众能感受到哪一个层次，识破了之后其实都不算新鲜。影片只是做到了“混同真假”，并没有做到“超越真假”之上的新的水乳交融；就感情而言，俺个人觉得博伊尔将印度底层生活题材处理为仅仅是“艺术化娱乐”的工具，有点拿第三世界人民真实感受不当回事的味道（当然，很多人宁愿相信童话，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俺一向不喜欢“为了”人文关怀而“关怀”，但对于明明具有突破性人文关怀的切入点、却被滥用来装裱成一种“花活”，这种小聪明很让我接受不了。
当然，按照“装”与“绕”的逻辑不断否定下去的话，《贫民窟的百万富翁》的“自作聪明”，也可能是为了玩残影评人：当评论家们都自认看清博伊尔“高明”所在而沾沾自喜的时候，没准博伊尔自个还在那冷笑：“一群“邵氏兄弟”！俺故意绕来绕去好让你们觉得高明，其实这样绕又有什么意思呢？”可这样理解的话，未免匪夷所思了点，而且会使影片本身显得很“行为艺术”，俺不认为博伊尔同志已经“先锋”到了如此地步。而实际上，博伊尔同志的作品总是显得花招掩盖了实质。回过头看博伊尔的上部作品《太阳浩劫》（Sunshine），也有类似的毛病：抛开那些故弄玄虚的镜头语言，在内容、桥段和结构上，该片与纯粹商业惊悚片《异煞》（Event Horizon）基本雷同，在装格调的手法其实并不高明的情况下，影片最后什么宿命、亲情之类的玩意都成了无意义的噱头，就实质内容而言、还不如老实经营惊悚桥段的《异煞》那般可爱。
六
对于俗套惯了的好莱坞来说，丹尼博伊尔总是显得那么聪明，活儿都很别出心裁。这次不仅不例外，还因为多“绕”了N圈而更见“机巧”。可是，人太聪明了有时候也容易陷在过于纷繁复杂的花招里自我欣赏、却忘记了“花招”始终只是工具而已。《贫民窟的百万富翁》聪明地解构一种俗套固然值得赞许，但如果最后只剩下破解本身的聪明、没有立起新的可以让人把握的质感，这种自作聪明的做法在俺看来毫无价值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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