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者》：画虎不成反类犬
“走在寂静里，走在天上，而阴茎倒挂下来。”
一
首先，请允许俺激动一下。因为俺一直想引用王小波老师这句诗，苦于没有机会，如今看到《守望者》（Watchmen）里的“曼哈顿博士”（Dr. Manhattan），不由得老泪纵横、浑身乱颤：所谓“裸鸡天尊”，舍这哥们其谁？！
当然，基于东方诗意玄境与老美英雄漫画在格调上的差异，“曼哈顿博士”没法百分百玩出“走在天上，阴茎倒挂”这样难度系数9.9的动作——他只能变得很高大，看起来像是走在天上，其实是正立着、充斥于天地之间；而他的阴茎，显然也只能“顺挂下来”。
如此一来，似乎不太适合引用小波老师的诗句，他的“门下走狗”们可能还要控诉俺侮辱了偶像。俺的意思呢，其实是想说，俺压根就不太明白小波这句诗的含义，而在看完《守望者》之后，俺同样也搞不清楚“曼哈顿博士”这哥们露点的意义；但俺隐约觉得，二者都有些古怪而超然的意境；联系牵强点莫怪，俺打小就是从一种牵强的思维模式下训练出来的——诸如“搜索引擎涉黄”之类的——相比“国之大者”们，俺自认为“牵强”的水平还很不够，以后需要勤加揣摩才是。
不过，电影里这位裸鸡博士总让俺有些捉摸不透。基于这哥们通体发蓝，又经常拖着根肉鸟四处晃荡，为了便于称呼，以下就叫他“蓝鸟”吧。这位蓝鸟兄行事有些古怪——当然，不古怪是不可能的，整个人都变成一种超物质的存在了，能力之强，估计上帝老爷子都得想和他拜把子；所谓“能力越大，变态越大”，俺不明白的是这位仁兄的着装风格：咋就一会穿着T-back，一会又一丝不挂的天高任“鸟”飞呢？后来，俺终于琢磨出一些由头：敢情这哥们还不是常规意义上的露阴癖，他只是在哈尼面前才暴露一把。这么一思量吧，蓝鸟兄就显得比较“小日本”了——大和民族的男人们，是不吝于人前展示正经、人后狂秀淫靡的；更何况，蓝鸟兄在电影里还“山寨”了一把日本H动漫中最有特色的“触手系”，这让平常囿于“OL系”的俺有些新鲜，更有些糊涂。
二
为了消除脑中的浆糊，俺特意从图书馆弄了本原著漫画书来品味了一遍，发现这个电影版做得真绝。
对于这个曾经鼓捣了《斯巴达光猪三百GAY男》（300）的导演，俺们无需费神便能猜想到这哥们对于改编《守望者》，肯定也是用了300同样的手法。说白了，就是逐格逐格地用电影胶片复制漫画风格。这种很绝的做法，自从被小罗在《罪恶之城》里玩了一把之后，似乎对于漫画电影改编，有着无穷的吸引力。
这种改编，至少从视觉上对漫画的粉丝们是很具诱惑力的。虽然《守望者》原著漫画的画风，还不像《300》与《罪恶之城》那样有风格，但因为作品本身的经典性，大部分画面可能都定格在粉丝们的脑海里，也成了电影版不可篡改的经典。所以，那带血的笑面胸章，那人体撞碎玻璃的瞬间，那裸机天尊粉墨登场的耶稣POSE，那刹那分解的坦克……乃至玉臀香汗、老汉推车啥的，看起来都与漫画画面分毫不差。不熟悉漫画的观众，可能觉得片中角色的着装有些囧，个别角色似乎隐隐有些山寨版“蝙蝠侠”的味道，更不用提那位堪称“墨隐面藏”的Roschach同学了，他的造型是如此离经叛道，以至于俺那明明是人妻却楞充萝莉的老婆忍不住惊呼：哈尼快看，有人头上套了个臭袜子耶！——您别说，还真有点像，虽说Roschach那块变幻多段的面巾墨迹大有心理学玄机，咋一看，还真与一条污迹斑斑的脏袜子差不离儿。
三
不过，这正是电影忠实于原著的表现。要知道原著漫画诞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那年代的超级英雄们分外牛气，纷纷由“布装”换了“皮装”，于是乎“看门侠”们纷纷追赶潮流地变得有些“胶皮控”（latex fetish）了——Roschach的“织料派”行头之所以与“胶皮控”同僚们迥异，正说明他是个坚信传统理念而不愿“与时俱进”的老顽固；而蓝鸟兄之所以经常扮“裸鸡天尊”，从服饰设计反映性格的角度来看，恐怕也是为了表现这哥们已经超脱凡世，不受俗常遮羞物的支配了，估计已经达到了传说中的“有鸡即无鸡”境界，层次之高，自然非吾等依然渴望“小鸡变大鸡”的俗人所能理解了。八十年代是啥年代？正是一个俗得很彻底以至于略带荒唐的年代，影片中这帮超级英雄们的行头，正反映了这种时代特征；这种细致活儿，好莱坞幕后工作人员是很拿手的，所以，上一代“看门侠”们行头所具有的坎普中透彻亲切的风格，也是非常契合五十年代的氛围。
由此可见，视觉层面上，电影对于原著的“尊重”与“再现”，都算是做绝了，没得说。某些方面，甚至还有漫画所不具有的动感。例如动作场面，没看之前，俺有些担心导演可能滥用慢镜头——俺的担心是对的，部分慢镜头实在没啥新鲜感，除了耍酷还是耍酷，如预告片中出现过的那个女主角类似洗发水广告的转头动作，以及机舱内的“肉搏戏”，都比较无聊加无趣。与此相反的，是格斗场景的凌厉：虽然鬼佬演员身架僵硬、不少动作很不到位，但剪辑的同志肯定是把好手，硬生生的在导演BT的“慢镜控”中挤出了一些看似硬桥硬马的动作——总之，您不会想到超级英雄们会如此爱斗殴，所以有些惊喜。
至于特效方面，虽然说不上有啥革命性，但好歹还算撑得住场面。全片的风格已经在那了，也不需要啥以真实性为基础的特精细的特效，有点漫画的感觉反而容易让粉丝满足，比如说分解的坦克与反应堆，比如说火星上的水晶宫殿……对“风格化”与“质感”之间的尺度都掌握得恰到好处，不可谓不绝。
四
但是，正因为电影在视觉风格方面做得太绝了，以至于成了唯一的目标，最终“绝”了自己的“户”：画面风格倒是有了，却没有任何“生命力”可言。
俺觉得这主要是因为编导将弗兰克米勒（Frank Miller）与阿兰摩尔（Alan Moore）混为一谈了。虽然同为漫画界的创意牛人，这两位老师的作品特点其实是很不一样的：米勒是故事作者，但他更是位有vision的画师，那些他亲手“勾勒”出的场景画面，是自身风格化的体现；摩尔其实并不作画，他只写故事，他的作品的精髓在于故事里的蕴意，而不是九宫格中的画面。简而言之，抽掉米勒的画面，其作品的影响力会大打折扣；屏蔽身前画师的痕迹，摩尔笔下故事的魅力，却丝毫不会减少，也许会更纯粹了。
这么说，丝毫没有贬低《守望者》画师功力的意思；而是说其画面的吸引力根源，是来自于强大的文本所包含的信息，是那些喷薄而出的信息“逼迫”得画师不得不创作出适宜的画面来。归根结底，摩尔是位比米勒更先锋的“作者”，他的作品不仅具有强大的画面表现力，更重要的，是其内含理念的冲击力。
五
看电影版，可能很难想象《守望者》为何被不少漫画迷视为“终结（超级英雄）漫画的漫画”；但看完原著画本之后，俺有点激动了。虽说关于“我们到底需不需要超级英雄”的问题，包括《超人归来》等影视作品、以及部分超级英雄漫画本身都有涉及，但真正能将内里的思辨演绎到深入人心的，几乎没有。原因很简单，因为超级英雄漫画终归是要卖“英雄”的，突然宣布“英雄已死”，那还卖个屁啊。
可摩尔在构思《守望者》画本的时候，就没有这个羁绊——他压根就没想着延续，就想把超级英雄这个概念整死。在摩尔看来，超级英雄们其实不仅不是帮好鸟，还很有可能是种可悲的动物，因为不管他们如何厉害，依然摆脱不了人性——更确切的说——是人性的复杂。摩尔将《守望者》中的“英雄”们设定为基本上没有超能力的普通人，看似是陈述“超能英雄也有人性”这一烂俗观点的捷径，其实是摩尔对于英雄漫画里总要有意无意玩些“人性”的一种“反动”：本来就是一群俗人想出来的打发无聊的怪力乱神的玩意儿，偏要和人性扯在一起，扯又没扯彻底，但仿佛不扯又说不过去……何必这么装A呢？老子干脆将“英雄”们设定成一帮子没一点超能的凡人，大大方方地玩人性，岂不爽快？既然是凡人，就有人的一堆破事儿，吃喝拉撒，阴谋暴力，不一而足。摩尔让他的角色行事思考完全按咱普通人的思路来，完全没一点装A的“英雄气概”；这就比那些能力超强无比，却偏偏陷入“人性挣扎”中不能自拔的家伙要大方干脆得多。
如果《守望者》仅止于以一种另类的方式阐释“超级英雄也有人性”，那它最多也就是丰富一下英雄漫画的谈资而已，无法终结掉英雄漫画。扮演这个“终结者”角色的，还是蓝鸟兄。不是因为他能力大，恰恰相反，而是因为他能力“最”大却“最”无可奈何的状态。关于蓝鸟兄的设定，俺觉得特别有趣的一点，就是他不止是能力超乎所有的漫画英雄，他根本就不再是“人”——他是个超物质的存在；而他又是从普通人变成那样的，所以，他对自己的“存在性”产生了怀疑，并进而对自己在人类社会的归属感问题有了很大的恍惚。俺个人觉得，蓝鸟兄这种准备不屌人类的看似最无人性的举动，是最符合人性的——如果说他最初留下来是一种情感惯性的话，那这种情感也会随着他发现自己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成为制造问题的根源之后而变得疏远。
不仅如此，摩尔还让蓝鸟兄最后面临了最经典的悖论：是利用人性作为“工具”来拯救人类，还是将正义的人性作为捍卫“目标”来阻止阴谋？也许大伙儿看过之后，会认为如果阴谋的目的是为了全人类、那可能就不算阴谋。然而，“英雄”作为一种道德概念，天生就是“反工具性”的，英雄如果为了目的不择手段，那就不是“英雄”了。当然，蓝鸟兄最后也可以选择不顾全大局，选择捍卫“程序的正义”，那结果是人类还是因为人性之复杂而乱七八糟，永无安宁之日，“英雄”们的作用又体现在哪里呢？
蓝鸟兄再牛A，也不可能像Matrix那样决绝（将所有人类变成“人肉电池”），那样也许人类作为一个整体才能真正“平安喜乐”——这里面对人性最具讽刺意义的结论是：人性总是复杂的，有好有坏，强制消除坏的那一面不仅是不可能的，而且最后必定是“反人性”的——人性的这种本质，决定了“超级英雄”们的“超级局限”性：他们怎么折腾，也无法让所有人都向善。那要“超级英雄”们又有什么用呢？也许乐观者又会抬出“榜样鼓舞”的作用来，说英雄们虽然不能让所有人向善，但会让人看到善的希望；是的，但是所有东西都是相对的，英雄们固然激励人向善，但也同时激励人对抗与挑战——就像蝙蝠侠会同时催生“山寨蝙蝠侠”与“小丑”一样。所以，不论是颠覆道德核心，还是抽空存在基础，《守望者》彻彻底底将“超级英雄”这种东东玩死了。
六
原著中这些理念上的冲击，加上那股子阐述的气势，令俺激动得浑身发抖。电影版却完全没有这种体验。也许看过原著漫画的，在看电影的时候会“回忆”起那些理念问题；但没看过原著的话，影片是绝对无法“提示”你思考的。简而言之，《守望者》电影版是彻头彻尾的舍本逐末，表面上的东西模拟了个十足十，内在的“精、气、神”一点都没表现；最恶劣的是，看编导的手法，他们似乎压根就“无意”去表现，特没有追求。
在同样是改编摩尔作品的《V字仇杀队》（V for Vendetta）中，男主角V有句台词很具煽动性：理念是无敌的（Idea is bullet proof）！电影版的《守望者》“守望”了原著的所有经典画面，却惟独没有“守望”原著最核心的idea，更不用说那种展现idea的复杂而微妙的思维乐趣了。这个《守望者》的确不好翻译成“看门侠”——因为它实在连看门的狗都不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