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公敌》：枪战宗师的冷艳空心弹
我一向认为，在好莱坞的枪战片（注：不是“战争片”）导演中，如果迈克尔曼（Michael Mann）认了第二，应当无人敢认第一。他就有那么牛。
也许对于部分东方观众而言，比较难以体会他的妙处；的确，相对于“一亿发子弹与白鸽齐飞”的吴氏“暴力美学”，迈克尔曼掌控的枪战场景似乎显得“冷清”了点。 但是，这种冷冽中爆发的枪火，宛如冰崖上绽放的雪莲，对于渴望体验“有型有质”枪战的观众而言，才真正是甘之如饴的。
对于这样的观众而言，《国民公敌》（Public Enemies）是又一顿美餐。
【酷绝的枪火风姿】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本来没指望本片会有如此火爆的。基于故事背景设定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习惯了黑白片中那些优雅有余、小打小闹、甚至有些可笑的枪战场景，猛然间被迈克尔曼真实而有型的音画空间包围，那种滋味，比王佳芝同学“刚洗了热水澡”还幸福。
（经典黑帮最上镜武器：50发装弹鼓型“汤米”）
简而言之，迈老爷子不仅没有被那个“怀旧犯罪”题材定格了的所谓优雅时代困住手脚，反而有种变本加厉展现当时枪械精华的意味。影片中一共出现了16种以上的长短枪械，其中的明星，自然是足以代表那个时代的汤姆逊冲锋枪（Thompson Submachine Gun）了。虽说该枪也曾大量装备美国警察与军队，但更多是以“帮派枪”的名义为世人熟知，原因是它火力威猛又便于携带，关键是它当时很便宜且购买方便（175美元包送货上门），堪称悍匪们打家劫舍的必备良器。
（20发直匣装“汤米”，加勒比海盗哥打劫银行就靠它了）
作为三十年代抢劫银行这一工种的天皇巨星，本片的男主角约翰迪林捷（John Dillinger）和他的伙伴们，当然也很青睐“汤米”（Tommy，汤姆逊冲锋枪的昵称），电影中他持枪飞跃银行柜台的潇洒，以及站立在车门旁端枪戒备的酷劲，都足以引发少女粉丝的尖叫——请注意，这种魅力其实和“万人迷”演员强尼德普（Johnny Depp）无关，因为片中好些长得不那么俊俏的悍匪，他们持枪以及开枪的风姿，也是那么醉人。
显然，制造这种醉人枪战魅力的，归根结底还是迈克尔曼。如同他的其他作品一样，《国民公敌》的枪战场景，再次将“戏剧性的真实”推向了极致。一般而言，迈克尔曼调度的枪战镜头，一向以专业性、严谨性著称，绝对不会招摇到花哨的地步；但这种感觉上的“真实性”，还是不同于现实的，它有很大一部分是为了突出银幕表现力而“设计”的。一个最明显的特征，是他的作品中所有悍匪持枪及开枪的姿势都是那么“专业”，动作反应都那么狠辣敏捷，那种经过枪械专家训练过的干练身架，与港片乃至其他地区电影中“豪放而随意”的风格想比，区别实在是太明显了——看看法国佬拍的那个几乎同名的《头号公敌》（Public Enemy No. 1）就会明白了。
显然，不是所有的悍匪都出身行伍或者警校，即使军人或者警察也不是时刻都以“标准姿势”作战；所以，这种严谨专业的“做派”，自然是导演为了让银幕上的枪战场面看起来更有冲击力而“设计”的。但是，迈克尔曼的过人之处，就在于他将这种“布置”的特性隐藏得很好，使得观众想当然地以为悍匪们应该如此“精于业务”；此外，迈克尔曼也没做得特过火，那些明显不该专业的角色他是不会让人家以专业手法玩枪的——例如《落日杀神》（Collateral）中杰米福克斯（Jamie Foxx）扮演的角色；另外，那些嚣张到对所谓“标准姿势”不屑一顾的角色，开火的方式也还是疯狂而毫无章法的——例如本片中的“娃娃脸纳尔逊”（”Baby Face” Nelson）。对照于功夫中的“身法”与“功架”，枪战当中的姿势，也不仅仅是个“门面”功夫，而是专业素养的体现。在符合角色性格与情境氛围的情况下适度提升枪战专业性，这便是迈克尔曼制造精品枪战场景的法宝之一。
【交响的子弹乐章】
真正生猛的枪战片，是不以子弹多少取胜的；真正的枪战片宗师，也不会放过让人身临其境的机会。最直接的手法自然是刺激人的感官，迈克尔曼对血腥暴力没有太大的兴趣，他震撼人感官的利器之一，是枪声。正如同高手的剑有灵性一样，迈氏枪战片中枪也有性格，这种性格，往往是通过声音来展现的。喜欢枪战片的影迷也许都发现了，迈氏枪战片中对枪声的音效设计，苛刻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最经典的《盗火线》（Heat）中银行门口火拼一场、不同型号的自动步枪、霰弹枪、手枪的不同声音都细微可辨，更绝的是连那种空间回声的差别都表现得丝丝入扣，令枪械迷听来宛如《命运交响曲》，每一声开火都像精灵的乐符。
（毛瑟手动步枪，蝙蝠侠同学拿他当狙击枪用......）
可以说，迈氏的每一部枪战片，都是最佳试音碟，除了那部《迈阿密风云》（Miami Vice）——由于迈氏变态地全程采用同期录音，《迈》中的枪声显得既干瘪苍白，又毫无空间感。尽管从画面上看枪战很激烈，但却始终难以令观众兴奋。如今，枪战片迷们终于可以一洗郁闷，重新飙发激爽了，因为《国民公敌》中枪声之劲爆质感，实乃近年好莱坞制作之翘楚。
（布朗宁自动步枪，龙套匪徒与警察的配套武器）
“汤米”终于头一回在银幕上发威，那密集而紧凑的轰鸣，真正让人意识到它不止是匪徒们装酷拉风的装饰，而是暴戾狂躁的杀人工具，那伴随着长长火舌的连续低频，仿佛叶问宗师的“日字冲拳”一般，拥有致命的冲击力，同时也正因为这种力量感而令人兴奋。更令人惊喜的是，片中比“汤米”冲锋枪更具震撼效应的，恰恰是不怎么起眼的长枪兄弟们，布朗宁自动步枪（Browning Automatic Rifle）清脆洪亮，温彻斯特短管霰弹枪（Winchester Model 1901）的可怕低频，毛瑟手动步枪（Mauser Gewehr 1898 Sporter）的悠长回响，不仅没有淹没于“汤米”的轰鸣中，还都清晰无比地展示了各自的“性格”。
（温彻斯特霰弹枪，蝙蝠侠同学最牛逼助手用枪，片中是锯短枪管的改装型）
在具体的音效设计上，迈克尔曼也是花样百出的。除了利用最简单的距离镜头的远近、来调校声音大小之外，观众在《国民公敌》中还能欣赏到通过关注发射过程不同阶段的音效，例如扳机撞击、子弹出膛、射入目标、空间回响等都会有不同的音调与强度。通过充分调动这些因素，迈克尔曼就能设计出符合他想要的心理效果的音效组合，从而创造出一种在不影响音色真实性的前提下最大化调动戏剧性的独特质感。这已经不仅仅是技术狂热如此简单，而是进化到营造声音“个性”的层级了。好莱坞的商业片导演都对技术层次把关严格，而且越是大牌导演越是执着，但像迈克尔曼这样将枪声设计这一极细微的技术活玩得如此出神入化、并将其提升到与演员调度同等重要级别的——不是“几乎”——而是铁定没有。
【融洽的冷峻风格】
当然，无论是摆姿势的小身板，还是玩声音的听个响儿，都还只是枪战场景的一部分；枪战片给人的总体印象，最后都得通过场景调度、摄影与剪辑来凝练，从而形成风格。作为普通观众，在欣赏枪战场景时，我们自然不会、也不必理会那些构成风格的单一元素如布景、灯光、时间、空间之类的；我们关注更多的是枪战双方的位置是否清晰、攻防策略是否明了、节奏是否张弛有致、总体效果是否凌厉而酣畅。这种“风格”的具体体现其实也是有“质感”的，我个人对枪战片质感的定义，首先当然要打得足够猛，其次是不能滥放枪，三是不能穷装酷，一切以贴近实战、引发临场刺激感为标准。
应当说，迈克尔曼在这方面从没让人失望过。《国民公敌》中真正的大场面枪战场景并不多，但作为高潮出现的“小波西米亚旅馆遭遇战”（Little Bohemia Shootout），完全符合我的标准，是个人心目中2009好莱坞银幕最劲爆的枪战戏。细节就不必多说了，双方交火的战略战术也不用啰嗦了，有兴趣的同学应该可以清晰地把握到。打动我的核心一点，是迈克尔曼的场景与镜头调度，看似稳妥平常，却总能于冷峻中绽现火花、于扎实中凸显风格。这里没有慢镜、特写、长镜头、快速剪辑之类的花哨玩意，有的是实打实的紧迫感，以及那种每一发子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镜头都干净利落的沉稳劲。这当中体现的，是一种接近完美的控制感；就像顶尖舞者对自身每一部分肌肉的收放自如一样，迈克尔曼也将他的枪战场面，控制到像最专业的舞蹈那般精准而自然；如此“控制到像没有控制”的风格，除了“宗师气度”，我想象不出别的词来形容。
值得一提的是，越来越钟爱高清摄影的麦克尔曼，这次不仅将高清的功能性发挥到了极致，还玩出了突破时代限制的风格。还是以“小波西米亚”那一场枪战为例，高清摄像机的高对比度以及对于弱光的表现能力，对这样黑夜场景有较大的提升作用，明亮部分的细节更充分，整体用光也更为接近自然。为了突出这种优势，迈老爷子采用了大量的人物脸部特写镜头，那种纤毫毕现的紧张表情，进一步烘托了枪战画面的压迫感。不过，高清摄像机所拍摄的昏暗场景的画面，噪点（noise）一般多而明显；然而，配合以本片的经典时代背景，那些黑暗中晃动的噪点，处理得极像胶片的颗粒（grain）感，仿佛高级昵子大衣上的精细纹理一样，俨然成了格调与品位的一部分了。
对于三十年代这样一个已经被类型电影定型的危险而优雅的年代，格调与品位的塑造显然是必需的。从过往实践来看，高清摄影画面过于“干净”，因而有一种特别的“数码味”，与经典时代的“模拟”气质似乎不容易融合；但《国民公敌》完全没有那种不协调的感觉，反而因为细节更丰富、图像更锐利、有一种剥除面纱、得见真容的通透感。这种拉近与观众距离的效果，自然有布景、灯光、服饰、表演等场景调度上的原因；仔细品味的话，个人感觉在总体视觉效果的把握上，迈克尔曼还是很应景地在他一贯冷峻的风格中增添了几缕温暖的色调，从而贴近了观众对于那个时代的集体印象。
【空心的浪漫传奇】
从故事基调来说，《国民公敌》有点浪漫传奇的意思，尤其是对主人公的潇洒风度与罗曼蒂克的做派，都要比以往迈克尔曼那种平实的风格稍微“外露”一些。当然，“露”得不如法国那个《头号公敌》那么明显与热烈。因为本片中一众演员的表演风格，又是低调而含蓄的：不仅是最近玩惯了“冷口冷面”的贝尔（Christian Bale）仍旧一副“石头脸”，在《加勒比海盗》系列中妖媚鬼马的德普，在本片中也大为收敛，甚至有点闷骚小资的风范。从这也能看出迈克尔曼同志无论在电影哪个方面，都在保持一种平衡，某些方面温和了，另外方面就内敛一些，全片仍然得以发扬“外冷内艳”的迈氏风格。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只是，整体看起来，个人觉得《国民公敌》有些空洞。不是说他的故事没内容，而是表现这样的人与事，在切入角度上已经毫无新意了，而且指向上还有些模糊，所以看完之后并不确切地知道编导想要表达什么，而从全片的基调来看，《国民公敌》又不是那种故意什么都不表现的电影。FBI查案的那条线，铺陈了半天却总是吞吞吐吐，似乎想针砭时弊，又怕太过明显低级而模棱两可，反倒将劫匪这条线扯散了。多头线索本来也不是问题，关键是电影对于人物心理缺乏更为细致的展现，也缺乏对于大萧条时代大环境的点睛，所以角色形象总显得有些程式化，没有一个立得很完满的，而剧情结构也有些模式化。
在个人心目中，迈克尔曼其实远不止枪战宗师如此简单，他在人物刻画方面的细腻含蓄劲也不含糊，《盗火线》中十几位角色、不论主配、各有故事、各自动人，那份从容不迫而又大局在握的风度实在令人侧目。相对而言，《国民公敌》保持了枪战的水准、玩了些画面风格，但在故事与人物这两项上则基本放了空枪。
作为迈老爷子铁杆粉丝的我，总是希望他能把格局与境界做大一些，由“专”而“博”、一法通万法通、最终变成一位深不可测的“大宗师”——就像亲耐的“五竹”大人那样（^_^）——这份期盼，应该不至于像“绵羊天使ZYK”的声线那样微弱吧。
原载《看电影》，转载是花心萝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