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人物》：并不好笑的喜剧人生
看《滑稽人物》（Funny People）有好多意外。
首先，熟谙好莱坞近十年来好莱坞喜剧片的观众，会很意外地发现，这其实只是导演贾德阿帕图（Judd Apatow）执掌第三步亲掌导筒的作品，前两部分别是2005年的《四十岁处男》（The 40 Year Old Virgin）和2007年的《一夜大肚》（Knocked Up）。
可是，翻一翻贾德同学的简历，就会发现在当今所有一线喜剧明星的背后，都有他的身影。我以前有个错觉，总以为贾德式的喜剧，是如今老美这边盛行的“纳德（nerd，相当于中文语境的宅男）文化”的典型代表，因为无论是有着数十年绝版漫画公仔收藏的老处男，还是潜心缔造“电影露点时刻”的网络新生代，都与一般好莱坞喜剧片中的或者咸湿佬、或者恶搞男的男性形象完全不一致。
可是，仔细一看，无论是“贱男派”的老大本斯蒂勒（Ben Stiller），“面具宗”的宗主金凯瑞（Jim Carrey），“弱智门”门主威尔法瑞尔（Will Ferrell），还是“耍宝帮”帮主杰克布莱克（Jack Black）——当然，还包括本片的主演——“憨傻教”教皇亚当桑德勒（Adam Sandler）了，他们近年来的作品，都与贾德脱不了关系：后者往往不是编剧，就是制作人。当然，更不用提最近两三年热门的新生的这一代宅男喜剧明星们了，那些话题效应作品的背后，都有贾德的痕迹。也就是说，贾德直接或者间接地将好莱坞正当道的喜剧明星们几乎一网打尽了。论影响力，称贾德为好莱坞当今的“喜剧之王”是不为过的。
【喜剧之王的非喜剧演绎】
既然是“喜剧之王”难得亲自出手的作品，那观众自然会期待“笑翻天”的效果了。可是，再次令人意外地，本片却相当地不好笑，更不用提与前两部作品的无敌“笑果”比较了。
实际上，预告片极大地误导了观众，让人以为本片是所谓两代搞笑天王之间“谁与争锋”式的终极PK；其实，影片的故事，虽然始于搞笑，但整体看来却根本不想搞笑。“不会”搞笑可以理解，但哪有喜剧片“不想”搞笑的呢？好莱坞男性喜剧离了搞笑难道还会提升为“幽默”不成？答案是否定的，好莱坞如今不论哪个喜剧明星出来，他们的笑料风格可以贴上各种逗乐方式的标签，但就是不能贴“幽默”——那种骨子里其实带着高傲与智慧的令人发笑的方式，基本上已经绝迹了，至少在大众银幕上是绝迹了。
那么，一部不能称之为“幽默”的好莱坞喜剧电影，怎么能与“搞笑”划清界限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倒有些黑色幽默的意味——因为《滑稽人物》根本不能算“喜剧”。确切的说，贾德削尖了本片的脑袋、想把它变成“唏嘘剧”——也就是所谓的正剧。影片的重心，不是放在角色绞尽脑汁的笑话上，而是放在讲笑话的“人”上：这种对于角色形象的塑造以及背景故事的交代方式，都还是非常“一本正经”的。
所以，想听笑话的观众可能要做好失望的准备了。一来因为全片其实说笑话的时间很少，二来，即使在那些角色该说笑话的时刻，那些段子听起来实在不怎么好笑。片中表现的这种Stand-up Comedy的喜剧表演形式，类似于咱这儿的单口相声，大家想象一下郭德纲一个人站台上拿个话筒给您抖包袱——大致就是那么个范儿。当然，老美傻大直初的，文化素养比咱泱泱中华五千年的陶养差远了，所以，他们的“单口相声”，玩着玩着就邪性起来——特别是以本片中的表现而言——就是直奔“下三路”而去且再也没有离开过了。这些所谓“性幽默”（sex humor）其实一点都不幽默，那种“包袱”抖得直接无比，或者根本算不上“包袱”——直接来个夸张效果就成。听这种笑话，好比吃“油墨”一样，开始让你不可思议地一愣，可能还觉得有些滑稽的意思；吃得多了，则只剩下反胃的副作用了。
性，其实是很可以幽默的，至少是可以俏皮的。贾德的前两部作品，都有很强的“性意味”，但那种味道，就要比本片中的令人窒息的分泌物要清新自然得多了。也许贾德这次根本就是“贾翁之意不在性”，又或者是他想要借此讽刺的，就是日益成为好莱坞喜剧主流的“下三滥”风潮，主要表现是“屎尿屁”与“淫贱傻”；那么，从事这种“伟大”的表演事业的滑稽人物们，他们在“搞笑”职业以外的“生活”，就会变得引人注目起来，而编导想要观众更多关注人物的用心也似乎变得“自然而然”起来。
确实，低俗搞笑人士幕后的“正常”悲喜人生，这种对比，比较容易激起观众唏嘘的情绪，算是一条打动人的捷径。但是，正如同任何捷径因为一味图方便总会有一些机会成本一样，电影走这样的捷径，也会有不少消极效果；最明显的不利后果，是让这个电影看起来很“廉价”。因为这种所谓“面具背后的真实人生”的点子，其实已经是被以往电影玩得烂透了的俗套了，再现已经引不起任何惊艳。另外，表现恶俗搞笑段子也好，展现真实具有讽刺意味的人生也好，都有不同的表现方式。可本片偏偏选取了最为老实的方式，就是那种看不出任何机巧、同时也没有任何错误的方式，说白了，就是最平淡无奇的表现。这种平淡，远不同于那种“暗流汹涌”的克制与淡定，而是一种“真的啥也没有”的肤浅。
教父级喜剧宗师，弄出这样既不好笑、也不动人的东东出来，不能不说是最大的一个意外了。
【滑稽人士的正经好玩】
不过，本片给人的意外还不算完。虽说料定影片绝对不会有想象中那般好玩，但也绝对没有意识到演员们可以如此正经，而且可以正经得如此出色。
对于影片的主演亚当桑德勒同志，个人几乎是从来就没喜欢过。按理说，他的一贯喜剧演绎风格，在“个顶个走偏锋”的同行明星中，算是比较温和的一个，应该比较“讨喜”才是。然而，这种“讨喜”在我看来，就如同这个电影走“捷径”一样，显得既无创意又无诚意；因此，在一帮搞怪耍宝的美国“喜人”当中，相对温和的桑德勒对我反而最没有吸引力。我的逻辑很简单：当你不能将温和玩出别致风格的时候，那就将偏执玩到华丽丽吧。银幕上总是憨傻（当然，那部淫贱到极点的《别惹佐汉》除外）的桑德勒等于是陷在中间，两头不靠。
可是，《滑稽人物》中的桑德勒把握得不错，他既将台前幕后两种不同的自我演绎得很传神，也将身份转换的过程表现得很自然。那些往常看来总有些“看，我是天底下最搞笑的人；但我不想太突出，所以只是随便低调地逗你一乐”的味道，放在本片的情境里，尤其是在表现剧中人物故意用“相声”舞台上的风格来遮掩他对真实生活的感受时，显得恰到好处；这在一些与其他演员的对手戏中表现得尤为突出，特别是“再见旧爱诉真情”一场，情绪转换的痕迹清晰，最了得的是由“略带伤感的表演”转换为“略带调侃的真情流露”之后，角色在那一刻不同层次的情绪，依然同时存在着……说白了，就是将角色的复杂性与丰富性用一种微妙的方式表现出来了。至少在个人看过的他的电影中，还没见过桑德勒能演出如许神采。
与桑德勒的表演相映成趣的——再次出人意料地——不是另一主演赛斯罗根（Seth Rogen），而是艾瑞克巴纳（Eric Bana）。桑德勒的角色是在失真的喜剧表演之余品味出了生活的真谛，而巴纳的角色，则是在看似平稳美满的真实生活中放肆出了几分夸张与荒诞。看惯了一副“为国为民，侠之大者”气派的巴纳，乍看到这个有点滑稽的人物，开始的效果是有些震撼的。不过，随着剧情的演绎，这个角色也就与影片的整体风格融合起来了。虽说归根结底，巴纳的“非常规”演绎未见得有多么赞赏的价值，但就像布拉德彼特（Brad Pitt）偶然玩一把疯狂总是令人激动一样，一向厚重深情的巴纳突然变得古惑，也不失为一件好玩的事。更何况，他这种好玩的演绎，并没有破坏影片的基调，反而对主角的那种生活转变，起到了画龙点睛般的“补注”作用。
回头说到赛斯罗根，这哥们在本片中可不太张狂——当然，他在其他电影中相对来说也不张狂，但是言语会很张狂，那些往往要借助粗口笑话的方式释放的犀利灵感，刺得人静脉通畅、乐不可支。在本片中，他在整体上还是扮演以前的“自己”，只不过他将那种经典形象分成了两部分，言语搞笑的那部分，他留在了片中的舞台表演段落；而在其他大部分时间里，他则扮演那个真实的有梦想有天分但又总是小缺点小麻烦不断的小人物。可以说，桑德勒与罗根都能通过本片，像那些认为他们只会搞笑的人们证明自己的“正经”演技。
连带着的，一些在之前贾德作品很可能让人捧腹的配角们，这次也演出了自己的诚意。罗根角色在片中的两个死党室友，单凭他们的工作性质，要在往常早就能制造出一些喷饭的段子了。可他们这次都比较低调，他们角色的性格大体上还是继承了贾德之前插手的几部喜剧的特色，只是在本片中显得没有那么肆无忌惮而已。至于片中最好笑的角色，该又是一个意外了，因为她就是桑德勒角色的那位“旧爱”。编导对她的“真实性格”掩藏得如此之深，而且揭示的过程又是如此难以察觉，以至于她在某些时刻的爆发式搞笑作风，恰好符合了观众因为期待落空而迫切渴望爆笑一把的时机，从对角色性格塑造的“节奏”来说，也是一种难得的自然。
【不是喜剧的滑稽正剧】
综合看来，《滑稽人物》给人的感觉就比较复杂了。它不算好笑的喜剧，甚至都不算喜剧；可如果按照正剧的标准来看，影片看似聪明之处反倒成了庸俗的注脚。不过，一众演员的演绎，都发挥出了以往不为人所知的一面，而且不同人展现这种新鲜一面的方式还不同，这点还是能带来一些乐趣的。可惜的是，这种乐趣彼此之间没有一种协调，不同风格的桥段之间，缺乏一股足够有力的暗线连接。个人非常欣赏片中“医生”一角的演绎风格，堪称“去表演化”到极点以至于成为最惊艳的“表演”；如果全片都能隐隐统一到这种风格中来，那贾德阿帕图还是我心目中的“喜剧之王”，可惜目前看来这种过于光荣的称号看起来有些滑稽。
原载《看电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