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战3：西斯复仇》：醉翁有意力不足
全宇宙的生物都知道，《星战3》是关于阿纳金同学由“好”变“坏”的过程，而且又是直接链接第四集的前传，所以从剧情上说，基本已经没什么悬念了。对于电影制作而言，这有种反向的“悬念”存在，这种悬念是关于过程的，简而言之，就是人们都想知道这一结果是如何发生的，最关键的，这一过程在电影中是否表现得令人信服、是否能进一步感动人？
先来说说可信度。个人觉得，《星战3》关于阿纳金“堕落”过程的描绘，还是比较合情合理的。首先，我们要踢开那些认为“爱情”根本不可能解释一切的同志，这些同志或者还没谈过恋爱，或者已经步入人生的“激情缺失”的阶段，对于星战这样其实需要“古典浪漫”主义精神的电影来说是不太适合的，最好别自找罪受了，还是看看艺术大师们的作品YY一下算了。
阿纳金的“拥抱黑暗”，其实有两个因素，一是为了亲耐的老婆帕黛眉，想要拥有起死回生的力量来拯救自己的耐人；另一个稍微复杂点，与他自身的政治理想与性格素养有关。第一点源自他对母亲去世的赎罪动机——大家能想象得到这小子心里一定发了狠誓：偶这辈子绝对不会再让一个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离开自己！第二点在第二集里就有所表露，小阿是个效率至上主义者，既自傲也自卑，所以要证明自己最强。这两点如果没有外因，也不一定引发灾难，小阿最多是做一辈子愤青而已。可惜的是，他被亲耐的“色蝶思”（Darth Sidious）同志“看上了”，一方面以操纵生死的能力引诱，另一方面又故意设计使小阿对绝地武士系统失望，连拉带哄的，小阿就上钩了。说起来虽然简单，但做起来还是要不着痕迹的。电影中“色蝶思”同志这一点就做得非常不错，堪称全宇宙最沉稳的阴谋家。例如派小阿做卧底这件事，他是知道武士长老会还对小阿不放心，也猜到人家会利用小阿来反侦察他，更知道凭奥比王与小阿两人的铁关系前者一定会把实情告诉后者，所以他故意派小阿去长老会做他的代表，这样一来，不仅小阿会感激他对自己的欣赏从而更急进，同时也造成小阿由于不被信任而产生的挫折与愤怒感，这些冲动的情绪可都是“原力”黑暗面的最佳源泉啊，在这种情况下小阿怎能不一步步地走向黑暗的宿命呢？
不过，黑暗归黑暗，不能因为小阿变成了黑金刚就否认人家光明的一面嘛。其实，小阿之所以这么容易就坠入黑暗，恰恰是因为他太纯真了。太纯真的人一般都非常固执，因为他们总是坚持很理想完美的东西。正因为这种虚幻的理想，所以在理想破灭后加倍怀疑以前忠诚对象的真实性。小阿对绝地武士系统、对共和国体制，就是这种感觉。他不容许绝地武士和西斯一样耍阴谋，更不容许共和国系统成天吵来吵去一事无成，如果武士们也为了一定的目标去迫使他做不愿意做的事情，他就觉得武士和西斯没啥区别，甚至还不如“色蝶思”同志关心自己呢（当然，后者是假装关心他的，而他居然看不清，更加证明他的纯真，晕～～）；如果共和国只是斤斤计较于决策过程以至于不能迅速结束战争时，他就觉得还不如一个专制的帝国呢，甚至自己来做皇帝也是可以考虑的，因为那样可以“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天下还有比那更逍遥的么？你可以说小阿很天真，但不能否认世间这种天真的人实在太多了，小生就是其中之一……据说。
如果说卢卡斯先生在两个半小时之内将以上这些因素解释得还算完满的话，让人在认同的基础上产生“感动”，就不是很容易的事情了。在看电影的过程中，俺是很期待感动的，因为已经很久没有痛哭流涕的感觉了，上次哭得找翠花要纸巾还是上周看《冲撞》（Crash）的时候，因此现在泪腺比较饥渴。可是卢卡斯却硬是不让俺的小小心愿得逞，每当挑逗得俺有一点掉小金豆的意思的时候，他老人家就会蹦出一句特典型的标语式台词，吓得俺泪腺一阵哆嗦，差点连通了膀胱兄弟。据说为了不让本片的台词看起来像朗读课文，老卢还专门请来了好友科波拉的台词顾问，可惜这并没有让本片的对白达到自然生动的级别，更别提多么画龙点睛烘托剧情了。
如果拿来老卢的剧本，大家会发现那些台词单独来看的话，还真是具有“感人”潜力的，可为什么一套到银幕上就让人很麻木了呢？我只能说老卢本质上不是个浪漫的人。他可以很古典，但绝对不浪漫。他的浪漫都是想象的，是道听途说的。所以虽然不少浪漫的场景、片断、对白都继承了历史的碎片，却无法构成一道令人“心有戚戚焉”的完整风情画。电影的故事是古典浪漫的，电影画面所组成的流动气韵，却比较刻板生硬，让人无法彻底沉浸其中。除非遇上资深星战迷，在看电影之前就把自己陷在故事中无法自拔——电影无论怎么拍他们都会啊呜啊呜，否则的话，我要说：嘿，老卢，感谢你的故事，但请升级一下您的“情商”先。
台词这个东西，和电影语言中的任何要素一样，是个流动的整合的过程，不能分开来听，就像不能单看一张张明信片似的画面就说电影摄影牛一样，一连串单独听起来很有力的台词，也很可能让人听起来觉得没劲。这种“由内容期待效果”的不得，给观众带来的挫折感也是不小的。当然不能一棍子打死，《星战3》里还是有一些好的对白段落的，例如“色蝶思”同志在歌剧院和小阿对话那段，台词本身的张力、演员念白的魅力、镜头切换的魄力、配乐暗流涌动的推力，一切都配合得很完美，为小阿转变过程增添了最多的可信度，同时也有力地塑造了“色蝶思”和小阿鲜明的形象，俺看得很爽。可惜这样有力对白的场景在片中还少了点，更可惜的是小阿与“小甜甜”帕黛眉之间，以及与奥比王之间的对话，没有起到如此有神采的化学效果。特别如奥比王那句“You are the chosen one！”，演员的表情、腔调乃至镜头的控制都掌握得不错，但是联系前后的场景，老奥这句话还是“显得”突兀了些。它显然是必要的而且是想“点睛”的，奈何连接过于生硬，好好的气氛却没有培养起来。
演员的表演也存在同样问题，并不是他们演绎得不好，事实上他们对于内容的拿捏都非常恰当。俺向来不觉得小阿演得有多生硬，纯真而又冲动的小男孩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嘛，要的就是这种生涩的效果。在这第三集中，他的凶狠仍然带着点固执冲动的味道，个人认为恰恰是符合角色性格的。但是由于老卢是如此“沉醉”于“讲完”这个故事，彷佛酒兴大发塞给演员很多要表演的场景，却破坏了一个电影角色血肉丰满的“自然”过程。从故事的发展中，我完全能感受到角色的魅力，但是如果让以前一点也没接触过“星战”的观众来欣赏，我很怀疑单纯从电影手法吸收到的感动因素有多少。当然，这是一个很少有机会成立的假设，因为没有几个观众是不熟悉这个故事的，所以也没有几个观众不或多或少动容。这次整体评价比较好，就丝毫不奇怪了。
演员中从自身演绎到与电影气氛融合得最好的，是“色蝶思”同志，这很多人都看出来了，也就不多说了。值得一提的是，这个角色的演绎方式，其实是很有舞台腔调的，与其他角色相对朴实的演绎方式不大同；但正是这种稍显刻意的方式，反而与角色气质乃至影片氛围有种奇怪的契合度。因为“色蝶思”这个角色实在太特殊了，太具有象征意义了，表演方式的特殊，正好体现了角色在电影中卓尔不群的特色。所以这种为特殊而特殊，反而是最自然有神的。
其实，个人最喜爱的《星战3》角色，是尤达大师。虽然他出场时间不多，但其数码虚拟形象给人的亲切感，已经和《魔戒》中的咕噜不相上下了。而且在本片中，他也有了更多情绪化的时刻，特别是当感觉到“温度”和其他绝地武士的终极命运后，拐棍伧然落下然后捧心皱眉的样子，在俺看来比西施还要动人呢；后来虽然决战“色蝶思”时因为过于哀痛愤怒而失败，但他的形象却更丰满了。小绿啊小绿，如果俺早生了800年而且变了性并且和你出身同一种族，俺就甘愿伴随你到天涯海角，充当你的“小甜甜”，简称“尤小蜜”。
既然说到匆忙了，就不能不说个人感觉的本片最大的不足了，那就是“满则溢之”。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卢卡斯在这第三集要做的东西实在太多，他不太可能以一种特别张弛有度的方式讲完所有的故事，所以只能采取“填鸭式”拍法。如果我们将电影的画面想象成是卢卡斯真实地扛着一架摄像机在记录，我们脑海中会出现这样一幅画面：老卢腆着肚子在各个场景之间满头大汗地跑来跑去：“哎呀哎呀，这个场景需要讲清楚哦～～”“哎呀哎呀，不行了，那一个场景也得考虑到～～”“啊哦～还有这么一段需要讲呢～～”他拍了这里拍那里，拍到后来，尽管故事的内容填充得差不多了，但节奏感却没了。一切都显得很仓促，所有线索彷佛赶趟儿似地向观众涌来，反而让观众麻木了。其实，“满”也有“满”的讲究，你可以使它看起来是很有激情的叠加式，热血彭湃的高潮一浪接过一浪，把观众爽得欲仙欲死；你也可以玩弄玄虚，场景转换优雅而不着痕迹，可能开始会让观众摸不着头脑，但当他们发现了其中的深意时，会为那些细致微妙地安排而着迷不已。可惜老卢不是那样的人，他是个古典而固执的人，彷佛老农民钟爱自己的锄头一般，他就是抱着最传统的手法不放。俺在三年前曾经说过他是“卢翁之意不在酒”，他以古板而没有丝毫花哨的技巧展示一个宏大的世界，但这次我只能说他是“醉翁有意力不足”了：对于第三集这么头绪复杂的剧情来说，他的“锄头三式”就显得太简陋了。
老卢的古板，在电影中只有两处产生了微妙的变调，一处是在阿纳金彻底变坏前夕，他和“小甜甜”隔着克鲁斯坎特摩天大楼遥相对望；一处是在“色蝶思”宣布66号令之后，几个绝地武士被克隆士兵屠杀的场景剪切。这两处之所以特殊到让人眼前一亮，是因为它们让叙事节奏产生了变调，彷佛在一阵单调地赶集似的紧锣密鼓中，加入了一丝舒缓却韵味十足的弦音，一下子就让人有如沐春风的酣畅感觉。这些场景同时又是饱含感情的，镜头运动也是能帮助撩动观众心弦的，所以给人印象深刻，以至于现在俺回想起来，记得最多的，还是这两个场景。如果这种有内涵有技巧的处理手法运用得更多一点，处理得更成熟一点，《星战3》恐怕会让人泪流成河，甚至拿来治疗泪腺萎缩症，因为它明明有着多好的感人材料啊。
话又说回来，俺对以上两个场景的态度，其实是很矛盾的。因为这两个场景很“不卢卡斯”，如果这样的场景太多了，并和影片整体气氛连成一片的话，我感觉我要失去欣赏卢卡斯的味道，而变成欣赏大熊猫彼得杰克逊的作品了。卢卡斯在本质上是不会这么浪漫的。好比同是演练“降龙十八掌”，亲耐的靖哥哥可能更愿意一招一招按顺序从头打到尾（“俺老老实实地打，总有一招打死你”），而黄蓉则更愿意艺术化地组合招式从而带出比较新颖而震撼的效果。从根本意义上来说，这两种方式是没有高下之分的，完全取决于用者自身功力深厚与否。但显然在外人看来是各有特色。如果靖哥哥突然开始打得很花哨了，蓉MM一时还会不大适应。卢卡斯的导演作风和星战迷之间的关系可能就是这种。但俺想说的是，希望老卢能在保持自己朴实特色的同时，能钻得更精纯一些，目前的朴实显得有些漏洞过大，特别是应付《星战3》这样的项目。
最后，我不得不说我的感觉很奇怪。与绝大多数人的看法相反，看完第三集我反倒更喜欢第二集了，喜欢那老实却缜密的剪辑，喜欢那简单明确的线条，喜欢那禁忌的爱情，甚至喜欢那傻了吧几的台词，因为在那部电影中，在阿纳金与帕黛眉即将被绑赴刑场时，小帕对小阿说的那句傻话着实把我感动得一塌糊涂：“在我们临死前，我想告诉你：我真的、深深地爱着你。”多么有情调的刑场上的婚礼啊～～如果哪一天俺听到这样的话，也一定会不惜牺牲整个宇宙包括毁灭自己来拯救她。正所谓“宇宙诚可贵，老子价更高。若为爱人故，两者皆可抛”。
在俺看来，《星战3》就是缺少这样饱含情感的典型时刻。我们的视觉与听觉被老卢的故事撑得满满的，撑得我们甚至没有足够时间来为影片中真正的悲剧而感动；等到我们事后明白过了想感动的时候，又回想不起老卢到底是怎样讲述故事的了，我们想象中的感动也就成了空中楼阁。这种滋味不太好受，特别是对于我们喜爱的故事与人物来说。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幻想老卢在出DVD时，将所有素材重新整理了一遍并稍有延伸，使得影片不再像“竞走”了，而是像一曲动人的探戈：既有火花四射的时刻，也有深情款款的瞬间，不知这算不算是一种“新希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