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神探》：一个烟鬼的天堂之路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对老实憨厚的蜘蛛侠适用，对一心走向世界的周星驰适用，但却不一定对所有的漫画英雄有效，地狱神探就是其中颇具反骨的一位。
随着漫画改编电影风潮的兴起，美国两大漫画公司Marvel与DC旗下猛人皆蠢蠢欲动，希望通过触电来巩固和扩大影响。相比那些大名鼎鼎的同行，“地狱神探”的名气要小得多，他的性格也要另类得多。从这点看来，《地狱神探》的特色，倒是更接近去年的《地狱男爵》（Hellboy）一些：它们都属于那种特立独行的小众趣味，喜欢的人不会很多，但一旦喜欢上，就可能很骨灰。
按照原著漫画的设定，地狱神探应当是英国人，行走在利物浦的无间地狱中，电影将主人公改成了美国土人，栖息在洛杉基的鬼魅世界。广大影迷要庆幸这一改动，因为不用忍受基诺里维斯（Keanu Reeves）装出来的塑料英国腔了。对一个以本色表演为主的演员来说，这无疑等于免除了一半的重担，会轻松很多的。
在电影的世界里，天堂、地狱、人间，相当于一个平行世界中的三足鼎立，必须保持某种平衡，无论是天使还是恶魔，都只能对人类间接影响，不能直接越界进入人类世界。这样的背景设定，虽然大部分是来源于天主教教义，但是经过漫画那么一演绎，就变成了完全想象的事情。片中的上帝一方和撒旦一方，如果抽去宗教常识强加给人的惯性思维，其实是五十步笑百步，彼此彼此，都只不过是为了争取在人类世界有更大影响而已。想必天堂和地狱都是很寂寞的，不似人间这般乌龙混杂、热闹非凡，所以如果上帝和撒旦脱离了原始教义的严肃性的话，他们肯定都是想“插足”人间的。这样一种暗中契合人想象力的背景，正是原著漫画系列得以成功的原因之一。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一种离经叛道的设定，使得无论是漫画还是电影，都无法成为像《蜘蛛侠》、《超人》那样的超级爆米花电影，而只能成为一部分“前卫”青年的心头爱。特别是在美国这样一个骨子里喜欢较真而保守的国家，《地狱神探》前途如何，还不是特别明朗。幸好，迄今为止，观众对影片中宗教部分的反应倒是比较平淡，即使意识到了那些颇为“大逆不道”之处，多半也是一笑了之。毕竟，如果不是极端原教旨主义分子，谁在看电影时那么较真呢？但是，对于原著漫画的忠FANS来说，有一点可能是不能容忍的，那就是电影中的地狱神探并不像漫画中那么决绝、另类到底，而是偏向世俗一点。在骨灰级漫画发烧友眼里，这种改变，可能有辱他们心目中地狱神探那股满不在乎的潇洒劲。
原来，电影中的地狱神探，在得知自己死期不远而且不能上天堂之后，不是像漫画中那样一无所求，而是有所执着。事实上，他想通过替“上帝”做些“打杂”的工作，来讨好后者，好让后者赦免他幼时的“过错”而让他可以在死后上天堂。说白了，他是在“贿赂”上帝，只不过贿赂的手段是对人类有好处、对撒旦有坏处的。这种构想，说明地狱神探一来对地狱有所畏惧，二来手段有些势利，不如漫画中那般酷到极点。但是，个人认为，这样的改动也是有好处的，那就是让地狱神探这个人物更有平常的人性，同时也更具“反英雄”的典型性。
漫画的设定一般都是比较极端的，即使硬要设计得很平常，如《蜘蛛侠》中的彼得帕克，也是刻意做到普通到极点。原著漫画中地狱神探所表现出的“反英雄”性，其实并非真正的“反英雄”，因为那种无关生死的潇洒冷漠，实际上是另一种受欢迎的英雄形象，就是那种不修边幅到让老娘叫骂、但是却酷到令小妹妹尖叫的类型，在本质上和超人、蝙蝠侠等大路货色类的英雄没有区别。简而言之，真正的“反英雄”是越像普通的人类越好，最好集中了不少普通人类的臭毛病。从这个意义上说，彼得帕克当然不是“反英雄”，阿Q和韦小宝却是。现在，电影版的地狱神探很荣幸地加入了进来。
应该说，基诺里维斯对地狱神探的形象塑造是很成功的，演出了人物那种有些无奈、有些执着，同时又有几分冷漠淡然的典型神情。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正是里维斯那让评论家们大加贬损的所谓“木然”的表情，让笔者感觉到剧中角色的真实性。事实上，个人从来不知道如何评价像里维斯这类演员的“演技”，但我知道，现实生活中像他们这样“木然”的人多的是，所以，当他们要演的角色正好是这一类型的时候，他们表演的欠缺火花反而变成让人物形象更“自然”的法宝了。电影中也并没有很多让里维斯强烈表现演技的时候，他一路平实地演下来，倒也歪打正着地使地狱神探很生活化，符合导演增添人物世俗性的目的。
选择里维斯来演地狱神探，还有一点妙处，那就是他能轻而易举地使任何角色成为偶像。如果单纯只是使地狱神探具有世俗的一面，那“反英雄”就只剩个“反”字了。“反英雄”也是英雄，凡是英雄，都是有某种魅力的。里维斯演技的质朴性与怎么也掩盖不住的明星气质，结合在一起就使得银幕上的地狱神探不仅真实、而且有趣可爱起来。想必里维斯的FANS们都会喜欢片中他对撒旦竖起中指的镜头，也会为他每一阵吐血的咳嗽而心痛不已，恨不得冲上银幕去抱住他。一般来说，角色塑造成这个样子，也就差不多了，值得票价了。
倒是被影评人士大加赞扬的天使加布里埃尔（Gabriel）的扮演者提达斯温顿（Tilda Swinton），个人评价一般，或者换个说法叫表现过度。如果说是要表现该天使的自做主张的话，也不用如此夸张的神情和故做中性化的表演，因为笔者始终把她看成是女的，不管她如何将自己胸部缠得像木乃伊。这种表演方式，说白了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吸引眼球。同样的评价，还可以送给扮演撒旦的彼德斯多摩尔（Peter Stormare）。客观地说，《地狱神探》中的这个千古闻名的魔鬼，乃有史以来最搞怪的，但是风格过于怪异，以至于破坏了影片的整体氛围，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结尾高潮戏的效果。至于更受好评的蕾切尔薇兹（Rachel Weisz），个人认为并没有所谓抢里维斯的戏之说，两人在一起很协调。
没看影片之前，笔者心里还有些担心，因为一般从MTV行业出来混大银幕的同志，都有种对于华丽视觉效果偏执狂般的爱好，以至于本末倒置，使得影片的形式往往盖过内容。然而，这回《地狱神探》的导演让人舒了口气，至少他在塑造人物上还是成功了。综观全片，视觉特效用得节省而清醒，场景调度上，也完全没有MTV里惯用的快速剪切、镜头加减速等花哨手段。经过冷静处理后的室内室外场景散发出末世的格调来，还别说，真有点《黑客帝国》的熟悉感觉。
因为关系到天堂与地狱，那两个虚幻世界的描绘就必不可少了。导演对天堂场景只是一笔带过，让观众匆匆一瞥而已；毕竟，原著漫画名为《Hellblazer》，还是以地狱神探与地狱打交道的场景为主的。看过了那么多出现地狱场景的电影，本片中的类似场景恐怕是最真实的，因为它有让观众可以琢磨把握的心理基础。确切的说，该片中的地狱，就像另一种形式的人类生存空间，在片中主要表现为洛杉基城。之所以说这样的地狱观众心理可以把握，是因为它正象是核武器爆炸后的景象：炙热的火焰四处流动，强大的冲击波形成令人窒息的气流，当然，与地狱的派头相匹配，还有无常小鬼们四处游动，而下了地狱的人们则在底层痛苦地辗转，永世不得超生……与以往影视作品中地狱镜头突出的美术感不同，《地狱神探》里的地狱凸显了那种氛围，尽管CG效果并不一定最真实，但是看起来非常有质感。此外，这种仿城市的地狱构造，也符合人们头脑中关于地狱是人世的平行空间的猜想，更让人觉得影片中的视觉效果彷佛触手可及。导演能舍弃MTV似的华丽，而直取场景的本质，并妙想天开地构造了这一奇景，实为难得。
可惜的是，这位导演在画面处理上让我惊奇了一下之后，在故事情节的叙述上，则暴露出控制力不强的马脚。蕾切尔薇兹扮演的孪生姐妹，是影片中一条很重要的线索，随着情节的发展，观众对她们的身份特殊性越来越好奇，希望能在影片结尾时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但是依笔者所见，他们更有可能收获一头雾水，因为到最后，编导都没揭示她们究竟和撒旦、和上帝、和地狱神探有什么关系，那她们在影片中瞎掺合干啥呀。这种中心线索的严重空虚，导致影片给人的感觉是好像是为了要有女性人物而硬加入蕾切尔的角色。虽说娱乐片的故事不必太较真，但是连起码的中心突出、前后连贯都做不到，就让人难免非议了。
总的说来，《地狱神探》是部有格调的作品。虽然它的格调有点欠扎实，但是影像的锐利与角色的魅力，足以掩盖部分情节的失控。笔者尤其满意影片的结尾，打破了观众想当然的预期，显得更有回味。对于像地狱神探这样一心只想上天堂的烟鬼来说，原来还有比升天更有意义的命运。这样的结尾，让观众在娱乐之余有所触动，对生活抱以希望的微笑，堪称一记妙笔。
原载于《看电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