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城市》：极致风格中的敏感与细腻
虽说漫画改编电影是近几年的风潮，但除了《蜘蛛侠》系列是口碑、票房双收外，其他改编作品至少在其中一个方面失利。
即使是看非常成功的《蜘蛛侠》系列，如果论及与原漫画风格的相似程度，恐怕它也不是最完美的。这与原漫画持续多代、风格已经变了好几变有关。所以，最后电影版《蜘蛛侠》只是抽取了系列漫画的神髓，从视觉风格上看不出和具体哪个年代的漫画相似。这种电影改编方式，对于像《蜘蛛侠》这种原著漫画视觉风格并无显著独特性的作品来说，可能算不了什么，但对于像《地狱男爵》（Hellboy）这样漫画本身的风格就很特殊的作品来说，纯粹抛离原视觉风格的电影版，虽然继承了鲜活的人物形象，但对于死忠漫画迷来说，不能不说一种极大的遗憾。
相对于其他漫画迷，《罪恶城市》（Sin City）系列的支持者可算是最幸运的了，因为电影版的《罪》不但让他们了无遗憾，还能体会到最原汁原味的快感。无论是从内容还是形式、乃至神韵，电影版的《罪恶城市》都堪称原著漫画的完美再现。
观众首先被电影吸引之处，肯定是它独特的视觉处理。影片画面基本上是黑白两色，不过又在部分场景与部分画面上有彩色效果。这样的处理，很多人会自然而然地想起《辛德勒名单》。但是，《罪恶城市》的影像，无论从制作方式，还是在表现手法上，都与《辛》片有本质的不同。从制作方式来看，《罪》片整个是以高清晰数码摄像机拍摄的，黑白色调以及彩色点缀效果，都是通过后期特效处理才达成的，与《辛》的传统胶片拍摄、然后填色的方式代表两代影像技术；从表现手法来看，《罪》片也不像《辛》那样是为了还原影片题材的历史风貌，而是为了忠实影片素材的独特风格。
这里的素材，指的就是弗兰克米勒的原著画本。《罪恶城市》作为一系列发行量并不大的图册（甚至不是完整意义上的漫画系列），之所以拥有良好的口碑，一大半功劳应当归于那独特的画风。与“惊奇”（Marvel）或者“DC”公司的品牌系列漫画不同，《罪》的世界没有“超人”，只有野蛮求生和痛苦挣扎的边缘人。米勒为了将自己的作品区别于主流漫画，故意违反潮流而使用黑白画面，同时又适当加入彩色效果，角色线条也是非常粗犷简洁的，背景环境有时是高度抽象的，甚至有时候整幅画面只有大块的黑白两色，形成夸张而抢眼的“剪影”效果。这种特立独行的画风，既为米勒赢得不少铁杆支持者，也为电影改编带来巨大的困难。如果使用传统胶片方式拍摄的话，几乎是不可能再现纸张上那种效果的。幸好有了数码技术的辅助，导演罗德里格兹才得以开拓胶片拍摄无法进入的艺术空间，不仅黑白画面处理得很有质感，彩色效果的点缀作用，也能凸现出原著中让人“惊艳”的效果。例如剧中名叫“玛维”（Marv）的角色受伤后身上所贴的创可贴，在黑白效果中看起来彷佛银幕被掏空了许多十字小块似的，而上色后的“歌蒂”（Goldie），也美丽得如同伊甸园中的天使。如果将原著画本拿来对照的话，会发现这样的效果简直就是纸张画面的直接投射。在一些特殊效果的处理上，电影画面也保持了与原图的一致，例如高反差剪影效果和部分背景的版画般的剥离效果，都是非常成功的，不仅让第一次看到这种影像的观众耳目一新，而且让久迷米勒画本的读者感到多年愿望实现的欣慰。
也许有人认为影片追求这种画面效果是为了炫耀，或者说本片的数码技术掩盖了艺术内容等。我个人并不这么看。无论是具有极致风格的画面，还是具有开创行的CG使用，都只不过是艺术表现手法而已，是为了服务于最终的艺术表现主题和内容的。作为一部由画本改编的电影作品、而原画又具有特别独特的视觉风格时，如果要达到形神兼备的改编的话，当然不希望失去那特殊的视觉效果。目前《罪》片的画面处理方式和CG的使用，都只不过是为了让米勒的风格得以在银幕上再现而已，所以不能算“越位”或“过火”。数码摄影和CG后期处理对于本片来说，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节省成本。由于影片绝大部分背景都是在后期制作时数码生成的，实际拍摄的时候，就等于是一幕舞台剧，导演只需小心指导好演员的表演、以及调度好镜头以便将来与数码背景结合。这对于想要以较小的成本，拍摄艺术风格突出、同时又具有票房效应的新兴电影人来说，是极有潜力的一种实践方法。
其实除了色彩、构图、用光等静态效果，影片以这种特色画面所连贯起来的动态影像，也是很有风格的。米勒的原画固然很有镜头感，而且他在影片实际拍摄时又补充了很多分镜表，为罗德里格兹的镜头调度提供了详实的参考；但罗德里格兹也是有自己贡献的：他在保持画面独特风格的同时，通过控制画面衔接、影片节奏，使影片带给人的震撼不止停留在画面上，而是从画面渗透到带给人新的艺术动力层次。一般漫画改编电影，最容易给人的印象就是“MTV化”。然而《罪恶城市》的流动影像，让人很难以同样的观点来看待，或者至少不能以常规MTV手法来概括。从镜头调度来讲，其实本片并没有通常音乐录影带中的过分华丽张扬效果，反而是很平实的。没有令人目不暇接的块切镜头，也没有多到让人厌烦的慢镜头。在效果强烈的画面之下，镜头的移动微妙而精确，不会让观众去分心察觉。如果说米勒原画的风格是“张扬”的话，那罗德里格兹改造的法宝就是“精细”；二者结合，使得影片既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又不会沦为徒有其表的花架子。
罗德里格兹的这种控制力，同样也带到了对于影片内容的表现上。影片实际上是包含了三个故事，虽然它们都发生在“罪恶城市”这个限定的环境中，但三个故事基本上是独立的，各自具有完整的情节结构。如果罗德里格兹要偷懒的话，他完全可以用三个小标题将三段故事串起来就完了。但是，那样的效果可能看起来仅是一串“麻辣烫”：虽然是有一根棍子贯穿着（在这里是指米勒的漫画世界），但总归各是各的味。为了使电影形式在结构上更有整体感，罗德里格兹从米勒原画本中另外抽取了一个小故事，来组成影片的开头和结尾，就像一个括号一样，将影片的整体氛围塑造起来。同时，这一小故事也是风格鲜明而极具悬疑效果的，因此观众在看到片头时，都会禁不住想要在接下来的剧情中寻找答案，而结尾几乎相同的情节，对于已经了解影片中那个“罪恶城市”世界的观众来说，无疑是一记凝练的总结。此外，在处理三个故事内容之间的关系时，导演也有意在讲述一个故事时，让其他两个故事的人物也出来露脸、并发生互动，这样一来，人物就像粘合剂一样，使得三个故事有所重叠，增强了过度的连贯性。
安排小故事主人公在彼此故事中的互动，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有助于确立起“罪恶城市”的核心内涵：在这个世界中充满了各种边缘人物，他们行事乖张，时而暴戾，时而疯狂，但他们也拥有脆弱而孤独的内心。片中安排三个主人公相遇的地点，是一个当地的酒吧。实际上，酒吧在类型电影当中，向来是龙蛇混杂，形色人等交流互动的场所。可以预见的是，如果本片要拍续集，还会有更多的主人公从该酒吧中走出，也许是走向暴力的快感，也许是走向死亡的黑暗。酒吧里大家彷佛浑身带刺、彼此小心防范的样子，非常适合演绎“人群中更寂寞”的意境。事实上，本片的三位主人公，在他们无法无天的行为表象下，也各自隐藏了令人心动的感性因素。虽然这些感性因素无论是在原著画本中，还是在电影中，都没有被过分强调，甚至粗心的观众完全可能沉浸在暴力的快感中而体会不到，但正因为有了这一丝令人心弦颤动的因素存在，画本和电影才有了神韵。读者们在看电影时，不妨仔细体会一下。
与影片酷到极致的形式和风格相对应，众多明星的表演也与影片的特色结合得天衣无缝。特别是扮演“玛维”的米基洛克（Mickey Rourke），在本片中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他以前演过的所有角色加起来，恐怕还不如这次的“玛维”一样让人印象深刻。除了粗野鲁莽的外型和原著角色相似外，他还演出了角色内心的那份执着与温柔，尤其是在影片风格不容许他有过多精细表情的条件下，有这份表现实在是难得。已进入老年的动作英雄布鲁斯威利斯（Bruce Willis），在片中饰演一个差一小时就要退休的警察，却因为正义感而将自己卷入生死边缘，然而最终却无怨无悔。恐怕这是布鲁斯自《终极警探3》以来最有性格的一个角色了，可以说一甩近几年转型不力的霉运，重新在影迷心目中树立了坚毅的形象。影片中其他角色，在罗德里格兹的“调教”下，也展现出演艺生涯新的特质。就算不论影片的其他成就，单是表演一项，就可称是2005年度最有观赏价值的影片了。
当然，最后需要提醒的是，影片的暴力等级，也是和它的视觉风格一般极致。虽然有黑白效果的弱化处理，但那股原始的冲击力还是不可小觑的。不过，在笔者看来，没有如此极致的暴力，就没有《罪恶城市》这么极致的世界。在米勒的世界里，“暴力”并不是被夸大或推崇的对象，而是一种生存法则，由此更体现出那个世界的黑暗与脆弱。没错，这种强烈的反差，正是本片的艺术魅力所在。您在沉迷于影片的极致风格之后，又是否会被它的敏感与细腻所打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