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儒雅的重口味
纯影评，小说电影对比分析，见http://www.mtime.com/my/hongxiutianfan/blog/625451/
大部分同志认为，李安是比较儒雅的。他的电影是如此，他本人更是如此。
但《色.戒》却是重口味的，非常重，非常色。
俺也不藏着揶着，就拿情色镜头开场。
《色戒》恐怕是俺看过的文艺片中，“体位”设置“最正确”的了。对于性爱的真实性来说，体位是至关重要的。俺不是说什么黄帝九式、洞玄子三十六式那种花活，而是说……这个还真不好说，说明白了非被和谐不可。其实，也只有那些一肚子坏水的卫道士们，才津津乐道于那些“花活”，还美其名曰“朦胧含蓄”……对这些同志，就应当鄙视到底。
这样吧，俺就旁敲侧击一下：三级片大家都观摩过吧？除了魏君子那样走火入魔、不可救药的家伙，大家是不是觉得其中的香艳场面，很假啊？为啥假呢？说白了就是“位置”不对，就这点而言，无知青少年还真难以“毒害”，因为这是需要实践经验才会鉴别的，除非你天生具有俺一样的桃花眼，能从万千毛片中提升出高尚的人生观、世界观与科学的发展观……同理可证，好莱坞电影中的情爱场面也假得要命，假得让人恨不得冲上银幕，甩那两个不争气的家伙几巴掌，然后作一番科学的“动作指导”……
真的艺术，就是敢于直面赤裸的人体，勇于正视缠绵的肉身的。因为，真实的性爱，往往包含了远比“性”与“爱”更为丰富的信息，远非一天到晚瞎浪漫、瞎伤感的小资们所能懂的。
所以，请不要惊讶于刘嘉玲同志在观摩本片过程中的“黑脸”，俺的脸也黑了。这倒不是暗示俺曾经和汤唯同志有过什么瓜葛，而是《色戒》的性爱着实吓着了我，害得俺一颗玲珑剔透的小心肝，直到看完出场坐上地铁穿越半个城市回到小窝时，才扑嗵一声开始跳动。
《色戒》的性爱，是压抑而充满毁灭气息的。这一点，是瞎浪漫、瞎好色的同志们在入场的时候，必须牢记在心的，否则可能和俺一样，遭受身心的重创。
与大部分人想象的“艳情”相反，《色戒》中所展示的，是真实到不加任何修饰的性爱场面。它是如此的真实，以至于正常人都有些不敢看——想象一下你就在他们身边的感觉，除了窥淫癖们，一般社会主义和谐市民都是会有些过于震惊的。除了那“器官特写”的底线外，李安在这三场床戏中，将之前所有的银幕禁忌都突破了。面对这样突来的“艳福”，仿佛《活着》里快饿死的医生，突然看见了一大堆白面馒头，稚嫩的观众可能会噎着。从这点来说，“上面”旨意删掉情欲戏，也不算太离谱。
可是，真要为保护祖国花花草草而删掉了，俺不清楚李安需要借助这些场面表达的意义还能剩几分。真实的性爱，不是为了震撼而震撼，往往是为了更深入而隐晦的东西。即使纯洁如我者，已不再对画面的大胆而震撼，仍然会在扑面而来的绝望气息中崩溃。这种直露背后的“绝望”，不同于《不可撤消》（Irreversible）中的隧道场景，它不是尖锐刺痛的，而是像无形而有质的黑暗，令人窒息，睁大双眼看不到光芒；拼命挣扎，却没有任何效果……
在这里，有必要提请大家注意当时易先生与王佳芝的表情。李安自己说过，人物的多层次丰富性，一直是他追求的最高目标，看到这几个场景中梁朝伟与汤唯的眼神、神态与肢体演绎，大家都会明白李安说的话。这种丰富性，俺觉得自己很难以精炼的语言描绘出来，还是留给大家自己去体会吧。
这三场性爱之不可或缺，还在于它们既是前半段情感积淀的结果，又是对后来结局的预示，是整个剧情发展曲线和情感曲线交缠的最高点。最关键的，是这三场性爱中，不管男女主角相互的情感是如何转变的，传递出的气氛却是异常黑暗而压抑的。在这里要由衷赞叹一下汤唯，她在表现高潮时间流露出复杂的眼神，既欣喜又伤感，既释然又绝望，既执着又无奈，在其他正常表现演技的场合也就算了，可在这里，她既要演出真实感受的性爱，又要传递如此复杂的情绪，就凭这一点，俺也认为她在李安的指导下脱胎换骨了，那100多个小时的折磨没有白受。如果换了章子怡小姐，按照她惯有的咬唇、瞪眼、嚎叫的三板斧，俺认为很难演绎出如此复杂的状态。
其实，性爱场景的突破，是容易预料的。从开始宣传本片的“大胆”场景开始，俺心里就期待、而且相信李安一定会做得与众不同，他在这一点上的震撼，在程度上虽然超出了预期，但大体方向还是在把握之中的。可我没想到的是，李安在暴力场景的处理上，也能炉火纯青到“三花聚顶”的程度。在《色.戒》之前，没人认为李安擅长拍摄暴力吧？不要提《卧虎藏龙》，那简直是一部典型的文人电影，和暴力完全无关。
个人认为，暴力场面之震撼，不在于动作本身有多火爆，也不在于场面有多宏大，更不在于飙飞了多少升血浆或者浪费了多少发子弹；说白了很简单，暴力场景和电影中的其他任何场景一样，关键在于气氛的营造，是导演场面调度能力的综合体现。越是优秀的导演，越善于利用看起来很普通的素材，营造出非凡的效果。
《色.戒》中其实只有一处暴力场景，但是拥有石破天惊般的效果。表面上，这是一场很低级、甚至很幼稚的暴力，但正因为这样，首先才显得真实。大家和谐得久了，对暴力都是很陌生而毫无应变能力的。所以，动作片中的枪林弹雨，其实远比不过一场真实氛围的简单暴力。马丁塞克西斯、大卫克隆伯格都是这方面的大师，如今李安不出手则已，出手就是比肩同侪的最高水准。
跟性爱场景的拍摄一样，李安在处理暴力场面时，也极力营造一种观众身在其中的效果。因为当时太兴奋，俺记不清这至少有三分钟的片段，到底是不是一镜到底。但至少可以肯定，李安在这一段，还是尽量使用了长镜头，使得该场景既有新闻记录般的残酷客观，又有暗中设置镜头视角与机位移动轨迹的主观烘托效应，在李安的调度下，这两方面融合得了无痕迹。观众与银幕影像之间，似乎完全消失了空间的界限，作为真实暴力的当事人的感觉，其震撼是无以复加的。
从对于极其重口味的性爱与暴力场景的处理来看，李安其实还是那个李安，那个不动声色、温文尔雅的李安。他的气质始终是内敛的，他更甘愿将自己的影子藏在故事和表演之后，也藏在镜头之后，让所有的影像脱离人为操作的印记，变得像是应和故事与表演一般，从镜头里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就算是在《色.戒》中一改张爱玲小说的“空灵”境界，浓墨重彩地描绘了那个令人狂热而窒息的时代，李安也没有直接将感情色彩强加到那个时代背景以及剧中人物身上。尽管单从行为来看，是很容易对人物的动机下判断的。但是，李安没有做那样的简单化处理；他让观众去“理解”，而不是去“断言”。人是很复杂的，生活也是很复杂的，揉合了这一切的时代更复杂，远不是几声“革命”或者“幼稚”就可以概括的。李安这种促成“理解”的态度，也化为了电影化的“留白”。电影看似比小说讲得多得多，但最关键的地方，李安还是有意模糊了几下，让人产生无穷联想。
在张爱玲那里，《色.戒》是面镜子，映出俗世男女的“小”来。到了李安手里，审视的高度没变，态度却变了。张爱玲式的“冷”，变成了李安式的“温”，从而在深刻之余，增添了澎湃的悲悯气息。而李安一贯的儒雅，又让影片显得更加荡气回肠。
是的，荡气回肠，这是今年第一部俺愿意用这个词来形容的电影，估计也不会用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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