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国志·吴书·周瑜传》里有记载:“瑜少精意于音乐,虽三爵之后,其阙误,瑜必知之,知之必顾,故时人谣曰‘曲有误,周郎顾。’”后有周郎顾曲一说,泛指雅人赏乐,倒也来得有趣。周公瑾是安徽舒城人,而千年之后,在离他家乡不远的浙江宁波,出了个同样雅兴不小的周立波。余秋雨在1989年看庆祝姚慕双和周柏春的50周年演出时候便说过“上海一百年出一个周立波”,虽说原话被周立波断章取义的,但也足以见得此君在上海娱乐版图上的重要性。毕竟,一个人一张嘴一台戏,3600万票房,这个成绩不是吹出来的。
与这个“一百年”同样出名的,还有周立波本人曾在台上说起的一事:“有人邀我和郭德纲同台演出,我说不要吧,一个吃大蒜头的,和一个喝咖啡的,哪能合作?”周立波用一句话,以最快最直接的方式,将自己与郭德纲相提并论,紧接着,赵本山、郭德纲和周立波,南北中三足鼎立的娱乐势力遂即成型。本山传媒、德云社和海派清口,他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同样的发展轨迹,就是要扛大旗,挑大梁,建立自己的根据地。不客气的讲,赵本山出道20余年,他走红的时候周立波还在蹲监狱呢,所以不管论功绩还是资历,他都无法与赵本山相提并论。即便是郭德纲的德云社,也有十余年的历史,而周立波和他的海派清口,不过才未到3年的时间。
仅以时间论长短,未免有些尖刻。可从雅俗的角度看,刻薄的又是周立波。其实他称不上咖啡,郭德纲更非大蒜,彼此的艺术形式不同而已,光是这一点,周立波缺乏雅量。既然上海人能把赵忠祥和吴宗宪勾兑到一个壶里,那这两位笑星同台也并非南辕北辙。他们最首要的共同点:都是人精。两个人都太聪明了,而且全是你可以管那种幽默叫作智慧。这对于任何一个相声演员或者滑稽戏表演者而言,都是难能可贵的。
所不同的是,眼下这位周郎,他对台下观众的引导作用,要强于郭德纲。后者的作品更多是聊以解闷、供人取笑的段子,那是一种来源于民间的粗线条乐子,少有值得玩味和细品的地方,这点他比马三立差得太远。而周立波则更像一位训练有素的管家,将一切都计算在掌故之中,精准到分毫不差。这就是上海人的精明和算计,所以他会说出“笑一次就降低一次快乐的成本”这种话。也因此他不会像郭德纲那样和台下观众互动,也不会有意外的神来之笔。
看周立波的表演,特别容易使我想起罗永浩,那个愤怒青年,曾经处于风口浪尖的新东方英语教师。罗的大学巡讲也颇为热烈和火爆,他喜欢用讲演的形式来展现自己的情绪和感怀。就是用特别正统和说教的方式,把自己或感性、或柔软、或强烈的观点抒发给观众,五分钟一次笑声、三分钟一次掌声那是必须的,实质就是表演。周立波于是将讲演与上海传统的滑稽戏形式揉合在一起,西装革履,身前一杆书架,说到哪儿就划掉,内容井然有序、层次分明。而郭德纲的相声则往往是说到哪儿算哪儿,有时候根本没有主题可言,这便是南北文化的差异。
周立波的《笑侃三十年》大获成功,郭德纲当年恰恰也是凭借《论五十年相声之现状》被人熟知。其实这种点评历年往事的题材,是最容易做好的,没有限制,恣意驰骋。而周立波的特点在于,他紧紧抓住经济生活这条线,将人物和事件的本质剖析得入木三分,此举往往会达到说者痛快,观者过瘾的效果。他既能说出“我有个朋友家里有42个电视机……因为他修电视的。”这样的冷笑话,又能想出“幸福和快乐是两码事”这种赋有哲理的经验之谈。
他对于现实生活的批判力度和戏虐方式,远非现在津京两地的相声演员可比,和周立波相比,他们就像是隔靴搔痒,温吞如水。“如果说这个国家的孩子没有了天真,那么这个国家的未来一定缺乏想象。”这种话你很难从一位相声演员的嘴里听到,另外“牛顿一个苹果掉他头上,一下子就变大科学家了,你想如果掉下来的是铅球呢?牛顿就叭哒了。”这种最典型的句式,他的语言充满画面带入感,不由得你感受不真切。还有他对李宇春的调侃,则完全是老派知识分子讽刺人的作风。所以观众喜欢周立波评点时事的尖刻、喜欢他嬉皮笑脸的油腻、喜欢他温故知新的风雅、喜欢他高谈阔论的坦然。也可能这便是海派清口,没有粗杂和插科打诨,没有相声舞台上常见的骂爹娘、占便宜、喷吐沫和包粗口,就像他说的“海派清口里有道理、有思想”。它要求观众拥有一定的知识结构和生活经历,才能百分百的体会到作品中全部的玄妙之处。这便好像看钱钟书的小说,有文化的看门道,没文化的看热闹,总之各有各的可看之处。
其实早在1991年,演员李立群便有一部在当时非常有名的戏,叫《台湾怪谭》,讲述一个经常散神、岔题的说书人,正在说一个叫阿达,有些精神分裂的故事。李立群融合单口相声、说书、对口相声、KTV、舞台剧等表演形式,完成整整一晚的单人演出,描绘出当代台湾社会种种怪事与乱象。更加难得的是,演员还必须精确配合由杜可风拍摄的影像表演,在戏长两个小时的过程中,毫无冷场。论功力和表演效果,以及观众的反响,《台湾怪谭》只能在《笑侃三十年》之上,因此在这方面,周立波和郭德纲一样,都是老活儿新说继承者。但就因为周立波将表演的主题,紧紧抓住现实生活和经济状况不放,因此他讲的东西离观众的心更近。而之前我们看郭德纲的相声,虽然也红口白牙的满嘴老百姓的日子,但基本都是不着四六、天马行空的笑料,毫无逻辑性可言。而周立波的每一个段子,每一项例子,都是非常客观和现实的事情,我们都有过这样的想法和行为。因此在他表演的过程中,最为有趣的一幕,便是他前面的包袱铺垫得刚刚好,还没彻底抖开的时候,就有不少会心的观众发出赞叹的笑声。这种默契与暗合,是非常可贵的舞台效果。
不可否认,周立波现象的盛行,还存在着诸多争议。他为自己的海派色彩自豪,但无论你用何等挑剔和冷漠的眼光去看他的演出,你终究还是会笑出声来,因为他的作品言语,直接触及着每一位观众的成长轨迹,你脱离不开那些生动、辛酸、温暖又无奈的生活记忆,他在一点一点的挑拨在你脑海里的旧日时光,这也正是他可敬、可赞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