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re is a difference between knowing the path and walking the path. ---Mopheous "The Matrix"
这篇文,本来约好跟Joe一起写的,他写学生,我写老师。他的一年前就写好了,我拖欠功课到如今。然而,一年前写和今天写,写出来的东西不同。多炼一年,这坨钢的成色有点不一样。
一年前,我要写的大部分内容是怨念,这份工作的苦与烦。可能正因为那样,所以最终没写出来。不在博客上写负面情绪,是我的原则。
一年后,比较专业了一点,想谈的东西偏重于教育本身,和我理解中的教师角色。
教师这种职业,核心工作只跟两个字有关,那就是“学习”。这里的“学习”不是老爸老妈念叨中的“学习”:“你有那个时间还不赶快做作业学习?” 大部分人听到“学习”,想到的是考试和作业,再不然就是“科学发展观”或“三个代表”,那些是具有中国特色的“学习”概念,非常狭义。我心目中的“学习 ”,是“人或动物对新的知识、行为、技能、价值、好恶等的掌握,学习的过程可能牵涉到对各种信息的整合。” 在这种定义下,学习涵盖非常宽泛的内容。我们每时每刻都从环境中学习,有时学到好的,有时学到坏的。别人贪污,我也贪污;没人遵守交通规则,所以我也不遵 守;大人孝顺父母,孩子不会忤逆到哪里去。这些都是学习。从出生到学前的数年时间里,人学到一生中大部分的技能和概念。
当然在学校环境里,学生学的主要还是知识和技能,教师的工作是把自己的知识打包妥当,最大限度地传给学生,不光教知识,更教学习方法。在这个过程中,顺便言传身教价值观和行为规范。
教师要想很多东西。首先要想该教给学生什么,学生应该学会什么,也就是教学目标。其次是该怎么教(教学法),第三考虑如何知道学生教会了没有(考核评估)。细想这些事情,费脑筋哪。专业核心都在这里。只要是能为这三件事服务的手段,不拘一格,都可以拿来用。
在教学核心外面,还有很多相关事宜。最伤脑筋是课室管理,然后行政琐事,家长当然也马虎不得,教师自身还必须不断提升......这些不过是几个较费时间的大项,还有很多七零八碎的小事。教书就是不断处理各种琐事,教书基本上全是琐事。
教书也是服务性工作。工作性质是跟各种人打交道。从前读书是孩子(或家长)自己想读,所以去拜师,师道自然尊严;如今义务教育,大家自愿不自愿都要读书,又不用出钱,态度自然马虎。教师必须明白职业性质已经改变。新加坡的教师属于公务员,叫做civil servant, 服务性质很明确。这不是抱怨或嘲讽,而是正确解读现实,才会有正确的工作态度,照样可以敬业。只是每当我想到自己最怕跟人打交道,末了却做了一份前后左右 充满各色人等的工作,实在有些诧异。
然而教师这工作的确是特殊的,跟公积金局或移民厅那些坐在柜台后面的公务员完全不一样(当然他们的工作也自有其挑战性)。教师在课堂里,是领袖、管理者、权威,一举一动都被学生观察模仿。在学校里,受校方领导,要服从纪律。搞活动时,就是组织者和苦力。跟同事合作,要求有充分的团队精神。见了家长,往往要充当咨询师、辅导员(counselor)。伏案备课出考卷 时,必须成为思考者。探索新的教学法或内容时,是研究者。参加培训时,做回学生。为学生和下一代着想时,就变成环保份子、保守派。最后,批改作业时则纯粹是蓝领劳动者。
这么多角色往往在极短的时间里互换,内心不强大的人是应付不了的,不显露本性也是不可能的。所以有各种各样的老师,无数的教学风格,不可能有绝对划一的教学法。没有哪个老师被所有学生真心爱戴,也很少有哪个老师被全体学生一致厌憎。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一个老师能在学校立足,必有他的可取之处,乃至过人之处。
那么教师究竟是怎样炼成的呢?
我个人的经历,先是做未经培训的合约老师,熟悉学校环境,初尝教书滋味,渐渐习惯跟孩子打交道。然后去教育学院读了一年书,学习教学法、专业知识和组织技巧。接着实习,被打熬。最后才被正式指派为教师,至今已一年,试用期将满,就快转正。这个过程花了三年时间。
时间线写来寥寥几句,转变则在思想、行为甚至外表。这三年中,我毫无疑问是被transform了。
比较表层的变化是面部表情比较严肃呆板,轻易不爱说话。造成前者的原因是对学生板着脸的时候居多,就算有笑容,也会随时放下来骂人。曾经有位皮肤保养得很好 的老教师,我恭维她脸上没有皱纹,她酷酷地说:“因为我从来不笑。” 不爱说话,则是因为上课说太多了,下课没有必要真不想说话。衣服越穿越保守,本来就乏善可陈,如今更是心安理得地朴素。
行为上也严肃很多。自觉遵守各种规则。比从前更处变不惊。电影院几乎绝足不去(痛心,但不表现出来),唯一定期阅读的电影杂志又倒闭了。依赖记事本,不在记事本上的事情很容易忘记。教书期间很少在11点以后睡觉。跟朋友相聚,得提前一个月约好(简直不可思议),因为几乎每个周末都排满了平时做不了的家务。博客几乎是最后一片自留地。
最深刻的变化应该是在思想上。虽然教书很锻炼体力,不过对精神的打熬更厉害。
首先是耐力。忍受噪音,忍受孩子的各种古怪行为,忍受长时间开会和培训,忍受随时发生的变化,当然还有工作时间和强度。有耐力就有弹性,否则无法在各种压力下展开工作。
实习期间,在强大的精神压力下几乎崩溃。遇到一个苛刻的督学,对小错非常在意,不得不战战兢兢,随时小心。因此犯了更多的错误。教的那个差班无法收服,每次去上课就怕。环境也不友善。在实习结束时,还遭那间学校的校长当众羞辱,说我太紧张,放不开。
那次实习,是一次非常好的失败训练。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失败过(几年前的那场大病不是失败)。实习让我重新审度自己,看到自己的缺乏弹性。我的确容易紧张,放不开。虽然压力大不是我的过错,但在压力下是活得泰然自若还是紧张兮兮,可以选择。这就是Viktor E. Frankl的命题:在困境中,是被环境压垮,还是积极调整适应,在困难中寻到斗争和改变的意义。
其实从学业上讲,实习并没有失败,最终还是顺利毕业。不过因为我让自己被环境左右,被动地受负面情绪摆布,所以一直将它视为一场精神败仗。
在正式教书前,打这么一场败仗,其实挺好的。发现自己的重大弱点,及时调整。后来不管遇到什么不如意,班上有自闭症学生也好,半个班是捣蛋鬼也好,额外工作不时出现也好,被上级误会也好,都能冷静处理。还有余暇微笑。
教师的部分工作是管理控制学生,在管理控制别人之前,必须先学会管理控制自己。这也是为了保护自己。不然的话,碰到事情就紧张,日子没法过。别看学校看起来波澜不惊,教师却身处各方磨合的中心:家长来投诉,学生不听话,课本教不完,学校压任务。紧张,就死定了。特别是学生,有些学生是多么喜欢逗老师生气啊。
我四年级班上就有一个学生很典型(就是我骂椅子那 个)。他的调皮捣蛋每每把班主任气得勃然大怒,英文说法是drive her up to the wall。殊不知,老师被学生气得动了真气,老师就输了。你想啊,他是个孩子,各方面都处于劣势,却把权威给气坏了,在感情上他当然赢了。就算事后惩罚他,他还是赢了。孩子聪明着呢,他受着罚,心里却很有满足感。然后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老师,享受他的成功。惩罚对他来说,不过是小小的成本。
这样的孩子,绝不能让他得逞。我就是不生气。
学会了非常逼真地假怒。用力,但不动真气。必须保护自己不受负面情绪的伤害。渐渐地,越发夷然不动了。副作用是丧失了捅篓子的能力,彻底成了正经人。再次痛心。
说来说去,做教师要炼的是脑和心。专业上,要想方设法教会学生。这么一句话,包含了多少教学法,多少技巧,多少工作。又要说了,虽然小学语文的内容比较简单初级,可是教学法绝对不简单,最需要心机和技巧。猜猜看,哪个年级的试卷最难出?哈,是小一。因为小朋友学过的东西不多,也许只有几十个汉字和那堆拼音,要在有限的材料里编出题目来考,还次次不能重复,高难度哦。这只不过是一个例子罢了。
另外很重要的一点是,既然要教学生如何学习,教师自己必须热爱学习。不光是爱读书,更包括对事物保持好奇心,愿意钻研,不固执己见。自己不爱学习,不接受新事物,怎么可能教出真正爱学的孩子?所以我今天刚注册了饭否。:D
教师大概是受训最频繁的职业之一了。我们每年要参加至少一百小时的各种各样的课程,从怎样教拼音,怎样管理课堂,如何出考卷,到学习儿童心理,到如何演讲, 甚至还有怎样阅读《高效率人士的七个习惯》。一开始很讨厌去学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觉得纯粹浪费时间,后来想通了,把培训当成休息,听课比讲课清闲一百倍。觉得有用就听进去,没有用就想想自己的事情,还有免费茶点吃,多好。
当然教育部这么安排是煞费苦心的。教师的确应该不断学习。经常做做学生,也不至于忘记自己的学生上课时会有什么样的甘苦。不过,天下乌鸦一般黑,上课么,总是闷课比较多。可见把课上好是多么难。
昨天又去上课,学课堂管理,从教育学院到现在,课堂管理学来学去就是那些东西。但是还是得学,不同年资的老师,说不定学到不同的心得。昨天的授课老师说,教了一年书的新手老师,还在摸索阶段,要到三五年以后,才会形成比较自如的教学风格,那时,日子就比较好过了。
我就想,不知道能不能熬到那个时候。现在实在太多东西要做了,以后只会更多,因为随着新手变老手,学校会给你更多的或不同的任务,你永远处于学习状态。很好,很积极,但是真的很累。
现在要学的,是如何抽离,不要在办公室每天呆到七点。那样的话,一定熬不过三年。如何不陷入大堆工作,如何取舍,如何时刻保持理性,是接下来的挑战。
在各种课程中学到大量理论,然而从没费心去记它们。因为,就像本文开头的那句话,知道并不意味着做到。学习,不是把理论堆在自己身上,而是在实际操作中走出自己的路,方便的话,用理论辅助一下。
这条路,不好走。花生米有次问我:“妈妈,你为什么要当老师?” 我说:“妈妈自己也不知道。”
当老师固然有荣耀有满足有乐趣,可我怀疑真正吸引我的,是它的挑战性。因为,虽然表面上能做到谦虚、温和、低调,但骨子里,我一直是执拗、好胜和傲慢的。我做这份工,也许正因为它难做。
释题:“XX是怎样炼成的”这个句式很好用,很多欠扁的名词可以套进那两个XX,比如“父母”,比如“高考考生”。最妙的是,最早被“炼”的是“钢铁”。因为如果是其它东西,例如功夫,就不能用这个“炼”,而应该用“练”。那我就不能套这个句式做标题了--而教师这种人,还真是“炼”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