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的最新作品《色·戒》不论在哪里都不缺乏话题。美国国内的评论家不愠不火地承认，比起“色”，他们在片子中看到更多的是“戒”。凭借这部影片，导演李安在3年内第二次从威尼斯捧得金狮奖（上一部获奖影片是《断背山》）。《色·戒》不仅标志着李安向中国题材的回归，更创造了他个人的一种新的影片类型——情色间谍悬疑片。
导演李安在飞往加拿大参加多伦多电影节之前，接受了IndieWIRE的采访。后半部分是导演本人在洛杉矶通过电话完成的。
Q=IndieWIRE
A=李安
Q:是什么促使你创作这样一部改编自张爱玲小说的影片呢？
A：主要有两方面。首先，中国人很爱国，这在中国文学部分作品中有很好的体现。我从来不知道女性能从性行为中得到什么，所以这个故事总是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这是一个爱国故事的另一面。它说起来有些骇人听闻，但我还是决定诚实面对并它。想到这些就让我觉得很兴奋。此外，张爱玲的这个故事有些与我的个人以前的经历很相似。当王佳芝走上舞台的时候，她的人生就完全改变了。当年谢幕后她和她的朋友们一起出去狂欢，我18岁的时候也是如此。当时一场戏剧演出之后，我也是和朋友们一起出去，那时候天上还下着细雨，就和王佳芝的故事一样。
Q:您曾说过：“我们做这部片子并不是真的改编这部文学作品，我们只是适度地真实还原当时的爱情和残酷，这就足够我们来制作一部电影了。”您可以详细说明一下这句话的含义吗？
A：我并不是张爱玲的文学作品的译者。我只取了这部小说中的一部分——情感，或者恐惧——一些艰涩的事实。她自己是被爱情所伤。同时她也赋予了这个故事活力。
Q:为什么小说中的残酷会吸引你？
A：因为这残酷是诚实的。这对我们来说很新鲜，同时又很强烈。这也是我们的另一面，是我们极力隐藏不想被人发现的另一面。把这一面曝光需要很大的勇气。我们的制作团队和演员们都有这份胆识，演员们甘愿突破尺度出演，端看你是否会从这些表象之下有所觉悟。这其实让人禁不住发抖。我们得把一次地狱般的经验上升到艺术高度，进而借此向大众表达我们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然后，（大笑）大家才会觉得，哦，你是在表现你的诚实，而不是疯了。
Q:您向来以在不同类型的影片之间游刃有余而著称，从喜剧片到武侠片，还有西方影片。在这些差异甚大的片子中是否有什么共同点呢？
A：是人际关系和爱。即使是在《绿巨人》（Hulk）中我也设计了很多心理戏。还有社交面孔与真实自我的对抗，这是永恒不变的主题，理智与情感，色与戒。所有这些类型的影片无非是关于“你应该怎么做”和你内心真正的想法之间的对抗。
Q：（以上是内部主题）那么什么是外在（Outsider）主题呢？
A：我这辈子都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Outsider）。
Q：即便已经如此成功以后？
A：没错。这就是我的宿命。文化上我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不论我走到哪里，即便是在我出生的地方也一样。我真正的文化根源应该是传统的中国文化，而我被传授的东西现在想起来就好像梦一般。在电影里我反而觉得比在现实生活中有参与感。这一点和《色· 戒》（Lust, Caution）中的王佳芝很像。只有在假装的时候才觉得和真实的自我离得最近。我所创造的形象都试图通过乔装来发掘自身的真相。对于我自己，乔装就是拍片和演戏。这就是我最擅长的了。
Q：王佳芝和易先生在本质上的关联是什么？在片中您暗示肉体关系与道德、爱情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产物。
A：肉体关系对这二人来说扮演的是爱情催化剂的角色——但到底是不是催化剂，这还是个谜。如果我们知道爱情是什么，那么我们早在3000年前就停止讲爱情故事了（笑）。没有那么简单。在片中，这种感情很可怕。即便（王佳芝和易先生）二人都否认这种感情的存在，但也只使得这感情更加强烈。他们在做的正是他们最不想做的事，陷入一份不该有的爱情之中。他是个警察，是特工。
Q：易先生是否早就识破了王佳芝的计谋？
A：他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这也是个谜。我想你不妨从两个不同角度去看这部片子。她是知道自己扮演的角色的。通过扮演这个角色她触及了部分真相。二人在遵从各自命运的表象之下都有真实的自我同时存在。
Q：那么在计谋之外，表象之下，二人之间是否有真实的情感存在？
A：我认为他们的感情绝对真实，即便二人都存有疑虑。通过身体的亲密接触，他们都品尝到了真爱的味道。每次二人做爱，他们就向这份真实更靠近一步。
Q：易先生在第一次的性爱场面中非常粗暴，是什么使他如此愤怒？
A：他那时候不相信任何人。在王佳芝的独白中我们知道，只有通过这种身体接触制造的痛感才能让他确信一切是真实的。对于我——把爱国、政治、道德先放一边——这是一个令人痛苦的发现：易是一个如此渴望爱的男人。暴力也是对国家被日本人占领的愤怒和他所承受的压力的一种发泄……
当我和梁朝伟刚开始拍这场戏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抓起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我就问他为什么这么愤怒。他说我只是想起了我们刚刚在浅水湾共进晚餐的场景，是那么美好，是这个人物拥有的唯一次幸福时光。其余都是痛苦和折磨……到了最后，你会质疑到底是谁操纵了谁。对于我来说这是非常有趣生动的一场戏，他们触及了一块让人惊恐的领域。
Q：您这次拍摄的这些性场面绝对突破了所有尺度。我以前从未在电影中见过这样的场景。
A：我也没见过。对我来说这是全新的、对激情戏拍摄的绝对挑战。从某些方面来说，这才是片子本身要讲的。所以我一口气在12天内拍完这些镜头，这比当初的拍摄计划提前了。
Q：为什么先拍这几场？
A：我需要先知道这部分是怎样的，因为没有脚本。这之后我对片子的其他部分有了想法。三场戏分别发生在故事的不同阶段，她必须抵挡住他作为一个特务的敏锐，不让他发觉事实真相。
Q：您是怎样拍摄他们的？
A：我先设计好整个场景。一旦场景设置完成，我就把演员都叫来，除了我、摄影师还有传声器吊杆操作员之外的其他人都会离开摄影棚。
Q：那么拍摄当时岂不是很痛苦和尴尬？
A：当然。整个拍摄过程没有一个人好过。这让人非常难受、痛苦、不舒服。我把这叫作“终极演绎”。但我们反过来利用这种痛苦。或者说，我们欣赏这种痛苦。
第一副导演吴罗珊注意到，像梁朝伟这样经验丰富的演员拍完这几场性爱戏之后都几乎崩溃。
我和我的演员们并不是每天都拍色情电影的人。我不得不暴露出我个人的欲望，和我的演员们讨论它。我们也是普通人。那让人觉得很刺痛。
Q：那么这些做爱戏是假的吗？
A：我说还是让你自己去判断。去看片子吧。
Q：我已经看过了，还是两遍。为什么您到现在还是羞于回答这个问题呢？
A：从表演中我们收获颇丰。还是给演员们留些个人空间吧。在“终极演绎”中每个人都尽量做到了最好。从电影的角度来说这是一次挑战，部分因为他们不得不拒绝这些化学反应……我们一致决定大家一心只为表演。但我不会真的杀死什么人。得有人去划定界限。
Q：您曾说过您是从2000位候选人中选中新人汤唯来扮演王佳芝的。那么她的特别之处是什么？
A：事实上，为了找寻女主角我们审核了1万名候选人。我并不想找个常规的或是很受欢迎的面孔，就像电视剧里的那样——鹅蛋脸、大眼睛的芭比娃娃。我也让一些知名的香港和台湾的女演员参加试镜。汤唯甚至不是学表演的。她在戏剧学院是导演系的。
Q：她事先知道这个角色面临怎样的挑战吗？
A：她说：‘我把自己交到你手上了。’她当时抖得很厉害……
Q：詹姆士·沙姆斯（影片制片人和编剧）曾经说过影片没有任何一个多余镜头。那么您为了在中国的公映重新剪辑之后，片子还剩下些什么呢？ （影片现已通过了国家广电总局的审核）
A：首先，我们并没有剪掉30分钟。在威尼斯的记者发布会有人问道：‘你准备剪掉30分钟吗？’这就是那个流言的起始。在中国公映这样的影片是空前的。台湾在这方面比美国更进步一些。他们绝不碰片子，所有影院都可以放映。这部影片在中国放映意义重大。但如果没有那些激情场面人们还会不会去电影院看它？ 我不知道……他们并不会影响片子的效果。中国得做些什么来赶上世界的脚步了，比如出台分级制度了。
Q：中国为什么如此保守？
A：中国曾经相对封闭，并且改变得不多。比起台湾地区来，中国这么大的一个国家当然更难治理。中国需要时间。中国广电总局对这部片子的公映提供了很大的帮助。在将来中国人会在文化方面显示出实力，做到最好。
Q：在小说中，张爱玲照亮了易先生的内心世界。例如，她在小说中写道：‘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您怎样在影片中表现他的这些内心写照？
A：我们用电影的方式来展示这个男人的可怕心理。通过灯光、摄影和音乐，你可以感受到基本相同的东西。
Q：这部片子从哪些影片里吸取了灵感？
A： 《美人计》（Notorious），还有一部叫《Dishonor》的德国影片，《卡萨布兰卡》（Casablanca）。我看了美国40年代的老电影，如贝蒂·戴维斯（Bette Davis）早期的作品。还有《罗娜秘史》（Laura）和一些黑色电影。还有那一时期的中国电影。
Q：《色·戒》似乎让您处于一个孤立无援的位置了。详细描述学生们的计划，紧接着是那些激情场景，看起来就像两部完全无关的电影。您害怕遭到批评吗？
A：我不怕那种批评。公平地说，我知道怎么制作那些常规的电影。现在我想享受一些自由并且做些不太常规的事，然后等着看到底会怎样。对我个人而言制作这样一部影片是令人愉悦的。一些观者会赞赏我们的努力并同样觉得激动；另外一些则会责备甚至觉得被侵犯了。这就是这部片子的本质。我觉得很幸运，因为我的发行人是属于感到激动的那一群人里的。这样的机会能有多少？这绝对是个特例。
Q：您下一次又准备做什么类型的片子呢？
A：我没有影片类型的清单啊。但我应该会选一个我能够借鉴，然后再扭转的类型吧。
编译：A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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