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家住的地方有点奇怪,是个黄颜色的楼房,叫楼房其实有些牵强了,因为只有两层,楼房的墙壁上星星点点的分布着些让人难以辨其本质的黑色污物,楼房中间成直角弯了过来,如果居高临下看就是个标准的“L”形。这楼房的楼梯也绝非池中之物,它是由许多千伧百孔的木板两端用类似于铁轨的金属固定起来组成的,木板两端的螺丝帽全部是松动的,当脚踏在楼梯上时,那些螺丝帽就开始跳森巴舞,更搞的是这楼梯不在楼房的内部,而是从二楼外面直接接了出来,拐个弯延伸到楼下形成的“L”形院子里,也不知道这楼房是那位前辈设计的,现在看来整幢楼房给人的感觉倒像是某个受“行为艺术”毒害颇深的三流画家笔下的抽象画。我家住一楼,位置就在“L”的竖直边紧靠拐角那里。大家把这幢楼叫做“拐把楼”。
“拐把楼”的一楼一共有六户人家,除了邹家姐妹以外,孩子们全部是独生子女,而这七个孩子里,只有我一个男孩儿。这六个女孩子一扎堆,就开始排斥我,把我视为一个异类,我觉得自己就像她们的阶级敌人一样。而二楼的几个男孩子也不喜欢和我玩,在他们眼中,我是女孩子堆里的娇气小子,他们不屑于和我玩。所以,“拐把楼”儿童的两大势力都不喜欢我。有时他们即使带我玩,也是让我扮演一些别人不喜欢演的角色,有一次表哥来了,看到我的待遇这么不好,就义愤填膺的对我说:“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二楼的男孩子不是演皇上就是演达官贵人,而你却演皇宫里的一根柱子!”其实演柱子我已经很知足了,虽然没有对白,但是也是很考验演技的。印象中我还演过皇上的马。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演过主角,演过一次,演的还相当不错。那次我们玩“射雕英雄传”的游戏,隔壁的颖姐姐被确定为黄蓉的扮演者,我也觉得她真的很适合演黄蓉,因为她无论长相还是言谈举止,特别是那句“靖哥哥”,简直像极了电视里的翁美玲。我于是就把我心中所想当众讲了出来,可把颖姐姐乐坏了,立即御笔亲点我为郭靖的扮演者(颖姐姐是一楼女生部的头头,说话相当好使),于是我得到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演的机会,我受宠若惊加之第一次领衔导致过于紧张,演的颇为拘谨,没想到歪打正着,正好符合了郭靖的性格。我也因此获得那个月度的最佳男主角奖。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大家就渐渐没有门户和性别的偏见了,所有人都可以融洽的在一起玩,我至今还记得我们几个男生和女孩子们一起玩跳皮筋,女孩子们也和我们一起弹玻璃球…那是童年里美好的回忆。我那时有几个相当亲密的朋友,我真心的和他们相处,我是拿他们当亲兄弟或者亲姐妹来看待的。他们当却中有两个人用行为告诉我:坦诚相待换来的可能是背叛,这让我非常伤心。而另外几个也同时也用行为告诉我:有真正的友谊存在,他们是我永远的朋友。那时应该是1986或1987年,我们6、7岁。
我的童年还有一个特殊的伙伴,虽然他陪伴我的时间不长,但是他出现在我最孤独的日子里,而且他是那种可以为我付出一切的朋友,我知道许多人即使穷其一生恐怕也交不到这样一个朋友。他住在我家对面的邹叔叔家,邹叔叔经常出去打猎,每次打猎都要带着他,每次回来也都收获颇丰,可是邹叔叔只顾自己享受,都不犒劳他,他就只好可怜的坐在门前着天空发呆。那段日子我也很孤独,没有人和我玩,我经常在家门口一边嚼着馒头,一边看着远方,任思绪恣意飞扬(那么小的孩子应该也还没有什么思绪可言)。开始几天我发现他时常注视我,后来几天我确定了他注视的是我手中的馒头,于是我就把馒头掰了一些给他扔了过去,他立刻跑过去吃掉了,然后用期待和感激的目光看着我,我这才开始认真的打量他。他是那种没什么毛的牧羊犬,白色,很瘦,但浑身肌肉,动作矫健,干净利落,看的出经常跋山涉水。我们的友谊就从那时开始了,我每天都从家里拿馒头喂他,有的时候我如果没拿到馒头,他就乖乖的陪我一起看远方 ,我们之间隔了一条砖铺的小路,他坐在那边,我坐在这边,我知道他也很孤独,没有伙伴,和我一样,而从那时起我们彼此都从对方那里得到心灵的慰藉。我始终都没摸过他,他那么高大(或者说我那么矮小),我胆子小,不敢摸他。他也很善解人意,虽然他没有被拴住,但他从来不主动靠近我,即使我手里拿着馒头,他也从来都是等我扔过去。那时妈妈每天抱着我去幼儿园,他就远远的在后面跟着,通往幼儿园的路上有条很长的水沟,水沟一边是马路,另一边是坑坑洼洼的土道,我和妈妈在马路边走,他就在水沟另一边和我们平行的位置走,他一边看着我们,一边还要不时瞄一眼脚下的路,有时他甚至被突然出现的铁丝、水坑弄的摔倒,我知道他是在保护我们,这时如果有人敢欺负我们,他立刻会冲上来把那人撕个粉碎。走到可以看到幼儿园大门的地方时,他就停下不走了,目送着妈妈把我送进幼儿园后,他再自己回家。他的这个行动可以说是365天如一日、风雨无阻,除非我不出去,否则他就会送我送到他无法继续送的地方,那些日子我和妈妈都很有安全感,即使晚上出去也不害怕,因为有他。
我和他一直也没触碰过彼此,他也不像其他狗那样有事没事都喜欢乱叫一气,他很少叫。他始终主动的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我知道其实他是很害羞的狗。所以我们的交流是通过眼神来进行的,我能从他眼中读出欢乐、愤怒和悲哀,我知道他也可以读出我的情绪,我们是那么默契。也正是因为有他的陪伴,才使我比较快乐的度过了童年中那段孤独的时光。
快乐的日子也好,不快乐的日子也好,都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总会有什么事发生,人生是抛物线,不是直线。有一天,我拿着馒头来找他时,发现他不见了,以后也再没出现过。还是那条砖铺的小路,我坐在这边,而那边,却只有空空的院落。后来我知道他被杀掉了,可能是因为他有些老了吧。我伤心极了,那种失去朋友的痛苦是难以名状的,尤其是当你很清楚的知道他对你的友情里毫无杂质的时候。我后悔没有把他要过来,虽然我知道自己不会成功,大人们是很自以为是的,他们不会关心一个4、5岁的孩子在想什么,更加不会理解他与一条狗之间的友情,这一点我在那时就很清楚,但我至少应该试试,可我没有。在他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在去幼儿园的路上,仍然习惯性的往水沟那边看,仿佛他还是会风雨无阻的护送我,仿佛他熟悉的身影从来都不曾消失。水沟那边什么都没有,我的眼中却有咸咸的液体流出。我现在也常想念他。他离开后不久,邹叔叔又养了一条狗,是条傲慢的狼狗,我也曾试着喂它馒头,但它无动于衷。后来我知道,它只吃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