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产Cult片近年在北美等地虽然大受注目,不少学者更对这类电影作出深入研究,著书立说,好不热闹。
但正如上期提及,港产Cult片的发展史,比起英美和日本等地都要短,事实上,现在回看,港产Cult片的创作养份,很大程度又是来自好莱坞和日本等地不少Cult片经典,要追溯港产Cult片多年来的创作变迁,大概先要从三十年来几种曾在本地掀起热潮的Cult片元素说起,以下列举的三类创作元素,正是港产片从好莱坞和其它国家的电影中取经所得,从中我们可以观察和了解香港电影人如何将这些新颖的创作元素兼收并蓄,活学活用,最后自成一家,炮制出100%香港制造的Cult片奇葩。
港片元素大起底之一:“邦”元素
历来占士邦片集对香港电影的影响,1962年,首部占士邦片《铁金刚勇破神秘岛》(Dr. No)在全球票房大卖,掀起了一股占士邦热潮,继后历三十年而不衰。
占士邦片集一直标榜的奇观式动作场面,男主角英俊有脑的形象,加上那永远玩世不恭的主题音乐,成功将动作、爱情和间谍片等类型元素共冶一炉,本身已经揉合了Cult片独有的混杂性趣味。 上世纪60年代初,无论是日本和香港,都大量涌现出一系列仿占士邦片风格的作品。
以香港为例,1967年邵氏请来了日本导演古川卓巳以戴高美的艺名开拍了两出仿占士邦式电影《黑鹰》(The Black Falcon)和《风流铁汉》(Kiss and Kill),大受欢迎,亦令男主角张冲赢得了“中国铁金刚”的美誉,其它“仿邦片”作品,还有1975年的《女金刚斗狂龙女》(Gleopatra Jones and the Casino of Gold),是当时少有港美合作的电影制作。
其它香港出品的“仿邦片”,以邵氏出品最多,不少更是邀请日本导演来港执导,像井上梅次的《谍网娇娃》(Operation Lipstick)、中平康(艺名杨树希)的《特警009》(Inter-Pol)和松尾昭典(艺名麦志和)的《亚洲秘密警察》(Asia-Pol)等等,值得一提,《亚洲秘密警察》,是邵氏公司和日活公司合作拍摄,香港版的男女主角是武打演员王羽和日本女星浅丘琉璃子,但为了迁就日本市场,日本版的男主角则改由当时得令的小林旭担纲演出。
这类港产仿邦片,特点是同样以多国美女、特务斗法和新型武器作噱头,尽管制作规模跟原装正版大有距离,但本地制作仍能运用片厂的优势,着重布景陈设方面呈现豪华壮丽,并能灵活利用当时的阔银幕技术,成功营造一份炫目的视觉效果,这在当年的国语片水平,已足够令观众叹为观止。
另外,一班60年代来港发展的日本导演,由于他们在祖家已有一定的制作经验,有的本身已是成功的商业片导演如井上梅次,有些则是跟随过黑泽明、沟口健二和木下惠介等大师的副导演出身,如古川卓巳和松尾昭典,导演功力不容怀疑,重要是他们是擅长以影像说故事的新一代电影作者,对摄影、灯光和剪接都有一套独特见解,作品比起同期的国语片和粤语片都更洋溢色彩化和时代感,或许现在看来又略嫌太花巧外露而觉不合时宜,但若放在整个“仿邦片”体系上,又不啻为一次最鲜活的戏谑,而且添上了一份反讽的层次,不只是单单的模仿了。
除了国语片阵营外,60年代的粤语片亦出现过不少仿邦片,比较像模像样的有张英材和萧芳芳合演的《金骷髅》,另外,楚原执导的《黑玫瑰》(The Black Rose)和《玉女神偷》(The Lady and A Thief)及雪梨主演的《女黑侠木兰花》系列(The Dark Heroine),虽然主角都是女孩子,但她们高强的武功和配备多种新式武器,加上片中标榜的机关打斗,不能否认都是大受占士邦电影的影响。可惜,粤语片的制作费往往比国语片少一大截,拍摄规模无可避免因陋就简,虽然贯彻着那独到的戏谑感,但条件所限,重要性和完整性都比国语片阵营的“仿邦片”有天渊之别。
踏入80年代,《最佳拍档》系列(Aces Go Places)、成龙的《龙兄虎弟》(Armour Of God)和《飞鹰计划》(Operation Condor) ,无论是创作意念和商品包装上,依旧是沿着占士邦片集的旧路上走,像《最佳拍档》中许冠杰饰演的King Kong和《龙兄虎弟》里成龙饰演的亚洲飞鹰,他们同样足智多谋、身手不凡、足迹遍及全世界,身边又总被各国美女包围。无论是形象包装或是性格设计,都跟占士邦电影不谋而合,加上两片往往标榜高科技武器和例牌以一场大型动作戏为电影展开序幕,更是依循占士邦片的一贯传统。美中不足的是两片对类型的戏谑感又随着制作成本的不断增加而逐渐减少,电影只一本正经地模仿邦片的场面设计,背后的创作精神早已拋诸脑后。
近年的占士邦片集的风格愈来愈走向悲情化,由原本的大型娱乐制作一转而成为格调较严肃的纯剧情片,如1995年的《新铁金刚之金眼睛》(The Golden Eye)剧情便集中于007和006之间的恩怨情仇上;《黑日危机》(The World is Not Enough),苏菲·玛索饰演的蛇蝎美人,多次利用占士邦对自己的同情心而陷他于不义,几部邦片的共通点是少有地描写占士邦在爱情和友情面对的挫折,整个特工形象由之前的超人化转为更人性化的层次。这种创作手法亦影响到香港几部同以特工为题材的动作片如《神偷谍影》和《幻影特攻》等,两片在大型动作包装背后,主题却是涉及出卖、仇恨和情义等元素,可谓是改良风格的后仿占士邦电影,问题是一切太煞有介事,香港电影的制作水平和风格或有直迫荷里活之势,但只是训练出导演们处理大场面的能力,却未能提升他们的创作品味和幽默感!
能成功结合邦片Cult元素而另创新局面的港产片,大概只是94年的《国产凌凌漆》(From Beijing with Love)。电影以黑色手法大胆地拆解占士邦神话,片中达文西(罗家英饰)的Low-tech武器发明家、凌凌漆的草根铁金刚形象和大量戏谑原装占士邦片集的场面设计,成功将电影推向一个反智和反英雄的境地,批判性和讽刺感同是无出其右。
除了占士邦电影过去曾大大影响香港Cult片的发展外,其余两类同样在港产Cult片发挥很大影响力的创作养份分别是“科幻”和“同性恋”元素。
Cult片元素大起底之二:科幻元素
香港电影有几类题材一直以来也搞不好,明显的例子是科幻片,归究于足襟见肘的成本和普遍电影人的教育水平不高(特别是对科学认知的不足够),香港制造的科幻片,总给人不伦不类和夸张失实的印象。
但有趣的是,香港电影人却从没放弃过拍摄科幻片的念头,《两傻大闹太空》(Riot in the Outer Space)和《大冬瓜》算是香港最早两部科幻片;国语片《两傻大闹太空》,拍于距离美国航天员登陆月球前10年的1959年,海报设计却以一个机械人和一支征空火箭最为吸引,尽管制作粗糙,但意念上的先进前卫,又教人不得不佩服制片家和生意人的生意和科学头脑;另外,吴回导演的《大冬瓜》,故事讲述张瑛和罗艳卿拾到一个神奇的铜锣,能达成他们任何愿望,片里最深刻的一幕,是他们乘着铜锣从民初来到现代的香港,两个活在过去的乡下人,走进现代化的高尚住宅,研究抽水马桶和收音机的情景,十分搞笑,数十年后同样以穿梭时空为题材的《急冻奇侠》也把此幕重拍一次,当大家看《回到未来》系列而嘻哈绝倒的同时,也不要忘记粤语片早已把同样题材大玩特玩得更加淋漓尽致。
踏入60年代,粤语影坛出产了不少标榜神怪趣味的电影,像《夜光杯》一、二集和《十兄弟》系列等等,这些电影仍然以丰富意念去弥补制作上的缺点,还有借助一些特别道具来制造层出不穷的戏剧效果,如《夜光杯》中那只可变大缩小的夜光杯和法力无边的杯仙姐姐(将阿拉丁神灯全盘中国化)和《十兄弟怒海除魔》中的特技大鱼,眼睛会闪灯,鱼身局部可以活动,而十兄弟以慢动作去模仿潜水的“演技”,更令人津津乐道,这几部神怪电影的最大贡献,是为香港电影的道具特技竖立了很好的榜样和教材,而纯以意念出发欣赏,那种“想象就是可能”的创作意图,无遥无际的想象力亦Cult得叫人感动。
到了7、80年代,香港科幻制作的成绩莨莠不齐,最大问题是意念上都只是被日本和好莱坞的科幻片潮流牵着鼻子走,像70年代日本兴起了吉田超人热潮,1975年邵氏公司也依样葫芦,拍了一出《中国超人》,男主角是当时还是新人的李修贤,之后《星战三部曲》的热潮席卷全球,邵氏公司在1983年又推出了耗资甚巨的科幻片《星际钝胎》(Twinkle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电影由章国明执导,伊雷及钟楚红主演,拍摄经年,从日本请来特技专家帮助拍摄,首度引入“前景放映”特技去拍摄飞碟降落,又以动画特技去绘画伊雷与外星人斗剑时死光剑上碰撞的火花。可惜,剧本的质素太差,票房和评论均遇上前所未有的大灾难。
反而1987年的《卫斯理传奇》(The Legend of Wisely)算是港产科幻片最讲求科学头脑的作品,,加上片中的特技设计亦有长足的进步,结局宇宙飞船破土而出,模型设计灯光和剪接配合大致上做到甚少破绽。
还有几部以科幻包装的港产Cult片也值得介绍,像1988年的《铁甲无敌玛莉亚》(I Love Maria)虽然也无论故事灵感和包装也是承接当年在香港叫好叫座的《铁甲威龙》(Robotcop),但女主角叶倩文的机械人造型,却毫无疑问来自佛烈兹朗Fritz Lang的科幻经典《大都会》(Metropolis),;
最后值得一提,80年代中期,同是嘉禾出品的两出电影《最后一战》和《两公婆八条心》,前者对未来世界的塑造上,萧杀冷峻,跟1983年黄志强执导的《打擂台》同是最风格化的港产科幻片佳作。另外《两公婆八条心》其中一个单元故事《龙种》,讲述未来世界由男人怀孕,意念很新鲜,将科幻趣味伸展至人类传宗接代的严肃主题,又有深刻的讽刺。
到了90年代,香港科幻片很多时候已经跟特技片挂勾,明显例子当然是1992年的《超级学校霸王》,借来了计算机游戏《街头霸王》的人物造型,却只是拍成了王晶风格的庸俗喜剧,另外,1997年的《戆星先生》亦犯上了同样问题,对外星人的描写,为了迁就片中人物白痴性格,而一味的胡闹幼稚,没有在固有元素里找到提升的空间,亦是电影难以成为Cult片的致命伤!
Cult片元素大起底之三:同性恋元素
香港电影研究,曾经有着一个类型上的空白,见于同性恋电影的发展上,5、60年代,从没有一部开宗明义的同性恋电影出现过,虽然后来有研究香港电影的学者和影评人指出,同性恋元素在香港电影里其实一直存在,只是从不明显,需要有心人心领神会。
像刽炙人口的任白戏曲片,便有着甚为丰富的同性恋象征,特别是出于任剑辉以反串走红的戏迷情人形象上。她在不少影迷心中,是雌雄同体的象征,女性影迷对她的崇拜是源于她的台上形象(男装)还是台下形象(女性),一时间也难以说清,这亦是一般演员凭反串形象走红而必须面对的处境,推而广之,5、60年代,国、粤语片影坛演员女扮男装,跟对手谈情说爱的电影作品不计其数,除了任剑辉,其它如陈好逑、陈宝珠或是国语片阵营的凌波,都凭反串形象在影坛大红大紫。她们是一家女性观众对象心目中理想形象的集体投射;事实上她们虽然竭力地在模仿男性的一举手、一投足,但仍然摆脱不了女性独有的妩媚,因此,不容否认的是,女性观众对她们的崇拜,更充满着同性之间的爱慕。
不过,在5、60年代的香港影坛,同性恋元素是一个禁忌,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真正将同性恋元素彻底地在银幕展现,而又淋漓尽致的一次,要算是1972年由楚原执导的《爱奴》(Intimate Confessions of a Chinese Courtesan).
电影以一个妓女复仇的故事,在传统武侠片的背景下,带出了微妙敏感的同性恋意识。片中爱奴(何璃璃)年幼时被达官贵人污辱,于是痛恨男人,宁愿与妓女主人(贝蒂)相爱,但两女之间又为利益而各怀鬼胎,最后同归于尽,电影在女主角的恩怨情仇中加入奇幻的武斗,层出不穷的虐待和宛如侦探片的推理布局,但难得地枝节处理得有条不紊,而且正符合了Cult片的混杂趣味,将武打、奇情和色情元素共冶一炉。不能否认的,20年后的《赤裸羔羊》,无论人物关系,故事情节和奇情风格,亦充满了当年《爱奴》的影子。
到了80年代,港产片的风格百花齐放,同性恋意识的渗透有时纵使不经意,但往往出来的效果却更深刻动人,如1986年徐克执导的《刀马旦》(Peking Opera Blues),电影借着军阀割据的背景,为徐克的家国情怀觅得了一个抒发的舞台。
不过,观众的焦点又往往是集中于三个当红的女主角身上,而电影在外国影评人眼中,亦是一部有着浓烈同性恋特色的港产Cult片,事实上,林青霞那个男性打扮的革命领袖形象,亦为日后她反串演出颠倒众生的东方不败作了一个令人期待的预告。
另外,又如1989年吴宇森执导的《喋血双雄》,他将偶像梅维尔的名作《独行杀手》注入中国传统的侠义情怀,两位男主角惺惺相惜的友谊,在外国影评人眼里,却满是暧昧的同性恋倾慕,亦因为电影提供了一个多方面的欣赏角度,令到电影的阅读层次一下子地丰富起来,正切合了Cult片对电影文本的讨论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