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年从老师那里看了几部国产老电影后,就再也无法割舍掉对黑白色的情怀,每每去音像店专门徘徊在老电影区,模糊的封面分明说着半个世纪之前的繁华笑语与贫贱凄苦已是昨日黄花。去年闲来无事游荡在书店里,翻着摆满书架上的电影文本,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人物、电影名字在我的眼前打转,关于中国老电影的书籍,少之又少,只有一本《桑弧导演文存》放在上面,没有一丝翻阅过的痕迹,默默的。

源自“当年蓬矢桑弧意,岂为功名始读书”桑弧做了一辈子的喜剧,在我看来却有些悲哀,因为一提起桑弧难免就要挂上惊世才女张爱玲的名号,只有这样的桑弧在人看来才是完整的,虽说两人合作的《不了情》与《太太万岁》已成为中国电影中不可绕过的经典,当时非常注重剧本的完善,但这两部电影编剧的提及率远远高于导演,实在是个难以见到的异数。尤其是当张爱玲被小资青年一再提起,争相追捧,奉为经典时,桑弧的名字如同石挥、蒋天流、陈燕燕、刘琼、上官云珠那一干轰动全国的人物样被遗弃在历史的某个角落,爬满灰尘,黑头诟面无人问津。就在我从网上搜索关于桑弧的资料时,才发现信息少到可怜,而这其中的大部分又与张爱玲放在一起介绍,我这个几十年后有幸看到桑弧影片的人不禁为其发出一声“既生瑜,何生亮”的有些偏颇的慨叹。某天,你倘若发现了这个被人淡忘的电影人桑弧,细细观摩,原来也是这样的分外照人,不仅仅是那个与张爱玲合作过最成功的导演。
一、初涉影坛
在中国早期的电影人中,细细数来,除去洪深、孙瑜等少数几位受过正规的电影教育为科班出身,从张石川、郑正秋到后来的田汉、夏衍、蔡楚生、黄佐临、费穆等人大多是半路出家搞起了电影,担任编剧导演等职位,而这些人大多是文人出身,桑弧也是其中之一。
肄业于沪江大学新闻系的桑弧通过周信芳的介绍认识了在早在上海滩声名显赫的电影前辈
朱石麟,在朱石麟的引导下桑弧在开始创作剧本,从1941年他开始以编剧的身份创作第一部电影《肉》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肉》、《洞房花烛夜》、《人约黄昏后》由恩师朱石麟亲自执导。
此时的桑弧虽在电影的道路上以渐入佳境,但其剧情上受前人的影响颇深,显然没有摆脱已成的一些苦情套路,如《肉》《洞房花烛夜》描述了被强暴的女子的悲惨命运,卖身、被人鄙视这些我们都可以在其之前的电影中找到一丝影子。但在此时桑弧的悲喜结合,喜中有悲,悲中含喜的风格已初见端倪,旧时代约定俗成的观念开始出现了转变,在《洞房花烛夜中》的女主角与《肉》中的女子同样被人强暴,但相比之下,丈夫已经能够放开心胸接纳她,在这一点上不能不将其视为是时代的进步,也是桑弧对待爱情的观念的一个转变,在此之后桑弧的电影中其爱情观也开始明朗化,情投意合的男女双方势必要越过重重阻碍最终走到一起,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对桑弧电影中爱情的最好解释。
此后桑弧又创作了《教师万岁》,这也是桑弧执导的第一部影片,而且他还是该片的编剧,从这里开始教师成为桑弧电影中最容易涉及到一个职业,《不了情》中的家庭教师,《哀乐中年》中的小学教员等在他电影中占有一席之地。
二、第一个高峰: 1947年之桑弧
当进入文华拍摄影片的桑弧迎来了其艺术生涯中的第一个高峰期,尤其值得一提是结束抗日战争后的1947年。1947年的上海扒开战争中的炮灰,虽已然有些惨淡,却还是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并没有穷到衣不遮体、破败不堪。恰逢“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之时,上海最为著称的电影业首当其冲,一样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朱门酒肉,路边冻骨,只是劫后余生的“未亡人们”却在一部部电影中将战争之苦、人心之变演绎的面面俱到,《一江春水向东流》、《忆江南》、《天堂春梦》、《遥远的爱》、《八千里路云和月》等60部影片中,约有一多半涉及到了那场持续在华夏九州上的战争,饱受烟火洗礼的大众自然也是感受颇深。而当《假凤虚凰》、《不了情》、《太太万岁》这等不痛不痒逆潮流而动的悲喜剧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似乎让其意识到,原来在这个年代除了回忆战争的伤痛和庆幸存活外,还可以有这么美好的爱情剧可以安抚心灵。说起这三部影片就不得不提了桑弧。
1、《假凤虚凰》
由深受英国喜剧大师萧伯纳器重、剑桥大学文学硕士
黄佐临执导的第一部喜剧,擅长把握喜剧节奏的桑弧编剧,实力派男星石挥出演的
《假凤虚凰》现在虽然已经难以在音像店觅得踪影,但从演职人员阵容和电影梗概中,不难看出这绝对可以称的是上中国经典中的经典喜剧。一出类似《花为媒》闹剧,成就了一段貌似无缘的姻缘,在这次的影片中,桑弧甚至尝试了隐匿调换身份的路数,这样的设置一方面反映了上海这个租界下成长的城市中人们的心态,讽刺性的揶揄了那些想要钓得“金贵人物”改变窘况的世俗小民,想尽一切办法相互隐瞒身份与人物影片现实身份遇到棘手的问题冲突不断,也为影片增添了可看性较强的百出笑料,而当男女主人公在经过思考后仍选择了对方,更将桑弧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真爱至上的美好意愿表现的淋漓尽致。在物流横欲的今天,也曾有一位导演将类似这样的喜剧搬上了萤幕,谷德昭的《嫁个有钱人》以爱情为主打菜中同样隐匿身份的剧目发生了,郑秀文、任贤齐大讲名牌,按图索骥扮演所谓的有钱人,只是这样的电影可否叫做喜剧?我无法去辨认,至少可以叫做笑剧。
2、张爱玲的悲喜剧桑弧的悲剧
早早成名的张爱玲对电影这种新型的娱乐活动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她对电影的关注已经不是只用影迷二字可以概括的,沦陷时期的大光明戏院轮番上演的依旧是十里洋场红男绿女的是是非非,而张爱玲却早已洞悉了这光影灯下的人情世故,接踵写下一篇篇独到的影评。1947年张爱玲的婚姻已经走到了尽头,这段以张爱玲始终付出以胡兰成背叛的感情被世人嗟叹不已,但于张爱玲而言即使背负了汉奸的罪名也已经不重要。
张爱玲和桑弧经人介绍认识,合作了两部影片,从此开始和电影真正的结缘,纵观不论是笑比悲多的
《不了情》,还是悲中含笑的
《太太万岁》在我看来这完全是属于张爱玲的悲喜交加,张氏的世俗小民,流言漫语,世态炎凉,延续了她一贯的作风。和《倾城之恋》的白流苏一样,张爱玲将女主人公设置在众多的家长里短之中,不管是家茵还是思珍,同样被周遭的人误解抱怨,只是将白流苏自怜自爱的清醒换成了沉溺其中的投入。
记得黄药师曾说“女生外向”这样的道理是张爱玲是懂得的,《太太万岁》中思珍用谎言骗取势利眼父亲的钱财为丈夫开办公司,取得丈夫的欢心可谓是女生外向的最好解释;而《不了情》家茵的对父亲始终是鄙夷抱怨的态度,甚至是不肯为父亲在恋人的公司谋求一个职位,固然有其考虑,但更多的是担心宗豫的公司会因为自己父亲的介入出现波澜,外向的说法也可见一斑了。这两个影片中对于父女关系的呈现也使得《不了情》和《太太万岁》出现了悲剧不悲,悲中带笑,喜剧不喜,喜中含悲的怪哉面貌,大概在那样的年代也只有张爱玲能够做到笑看红尘事了。
《不了情》中的家教家茵和《太太万岁》中的太太思珍,大抵都如同张爱玲自身一般有着母姓光环下大无畏的牺牲精神,一个害怕学生重蹈覆辙的老师基于道德的谴责放弃了本可以唾手可得的爱情,一个维持家庭和睦的太太出于生计的考虑说尽了左右逢源的谎话。这样的年份这样的戏码,多少是穿插了张爱玲的爱情悲剧在里面的,这一悲一喜是不是也像极了张爱玲的爱情翻版?据说张爱玲为保护胡兰成伪造过假证据,说过谎话,而最终却因为两地分居忍受胡兰成的背叛之痛,我相信在张爱玲在为范秀美作画那一刻,已经如同家茵一般遭受着情感与道德的双重对抗,煎熬不已,最终笃定了内心的那份决绝。当家茵拾起行囊离开爱人,思珍为了小小的别针打消离婚念头,何尝不是应验了爱玲小姐对胡兰成说的那句话,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虽然这两部的影片获得了空前的成功,但这毕竟是张爱玲一个人的独角戏,只不过是将张爱玲的悲喜呈现在银幕上的是一个叫做桑弧的人,此人也因此声名大振,当然如果不是他还可以是文华的其他人,黄佐临或者费穆。当回首这段往事,引起世人兴趣的反而是那段关于张爱玲和桑弧无从考证的历史绯闻与半个世纪的老死不相往来,这对桑弧而言确实有失公允,不得不说这是他的悲剧。
三、《哀乐中年》真正的桑弧
1949年之前桑弧的电影中鲜少有国仇家恨、义愤填膺,但桑弧本身就有知识分子的软弱性,性格中也带着点旧时代和新社会交替的妥协,就连电影也是游走在两者之间,人物关系和命运始终在新旧中进行分裂与抗争。
《哀乐中年》作为他的巅峰之作,这部由桑弧编导的电影将他矛盾挣扎在无间道里的痛苦宣泄到了极致。古训曾言: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33岁的桑弧的基业已稳,人生观念业已形成,拍摄《哀乐中年》也属实至名归。
《哀乐中年》从一开始就打上了桑弧的个人标签,不同前两部作品《不了情》和《太太万岁》,张爱玲式的女性主导荧幕的局面彻底改变,以一个中年丧妻的男人的视觉为出发点,将中年知识分子的历经了家庭和社会的双重压力产生的愁苦心态,郁郁不得志的心理刻画的令人信服。在本片中桑弧对千百年来的中年一词借由敏华之口进行了重新定义,所谓的中年不再是混吃等死,而是更要求积极进取,开创人生的再一次奇迹。
在陈绍堂的家庭关系的处理中,大儿子是银行负责人,二儿子则由哥哥的带领进入金融行业甚至二人有可能结为连襟,女儿也有了自己的家庭。本来和和睦睦的家庭,却在大儿子为了面子,“软禁”老子的过程中冲突愈演愈烈,对在由于经济地位主导而颠覆三纲五常进行了质疑。印象最深的是陈绍堂的大寿之日,本合该是高兴的事情,但当“老爷子”风水大墓作为生日礼物被儿子奉上时,更是像一把利刃般插入到观众的心中,哭笑不得,哀大于悲。
在爱情戏码的设置上则予情于喜,自幼丧母的敏华对父亲有着浓重的依恋情节,当父亲死后,敏华就将对父亲的爱转嫁到了与父亲相仿的陈绍堂身上,由此产生了所谓的爱情在她看来是值得坚守的。但对于陈绍堂却是有些艰难,跟桑弧一样,陈绍堂是个不善言辞的男人,以至于每次的开学典礼只会说一样的话语,甚至对敏华表达感情时也由于言辞笨拙处于被动状态,表白这样的事情竟由一个旧时代的弱女子说出,当然可以看做是时代的进步,但深究起来,你会发现,桑弧依然无法摆脱旧思想的压制。
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推断桑弧一方面要牵强的维护男人的尊严,陈绍堂既想帮助同事促成佳话,又不想失去敏华,当由女方提出爱情这样的话题时既弥补了他语言上的缺陷,也为其找到了台阶可下;另一方面也突破了旧时代男女爱情的尺度底线和大众的承受能力,外人看似垂暮之年的老人竟抱得美家眷,当然不同于纳小妾这样的事情。老夫少妻基于两倾相悦的搭配没有羡煞旁人,反倒是儿女们首当其冲反对,无意中触及了道德观念中的一道软肋。虽然两人的结合没有众人祝福,但终归是喜事一件,这正是桑弧痴迷也是他苦心营造的爱情乌托邦。
法国电影评论家扬·托平认为:“如果说在《太太万岁》里,桑弧必须去适应当时流行的俗套,那么,相反,他的《哀乐中年》则完全显示了他的个人风格,这是一部绝妙的中间色调的讽刺作品,它更接近日本大岛渚早期的风格,而不是好莱坞的风格。
早年间,桑弧曾从黄佐临处得到喜剧的秘诀在于“懂、动、松”即通俗易懂,打动人心、耐人寻味。我们可以看到在他的电影中始终保持这三字箴言,悲喜相反的将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中产阶级苦乐哀愁酸甜苦辣轴卷般的展开在世人面前,他在关注故事的喜剧效果时,还将中国人特有的家庭观念掺杂其中,创造了桑弧特有的中国式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