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松子被嫌弃的一生》这部电影一方面从主题阐述了在社会历史中女性的命运和梦的关系,树立起一个由“真善忍美”到女性个性觉醒的新的价值观念和价值秩序。另一方面,从影片纷繁芜杂具有后现代特色的表现手法上看,便可将女性拯救的母题读解还原成男性对女性传统的想象和观望,回归到了女性主义的问题上来。
关键词: 女性 梦 价值秩序
片名:嫌われ松子の一生/松子被嫌弃的一生/花样奇缘/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
(Memories Of Matsuko)
片长: 129分钟
年代: 2006年
国家: 日本
原著: 山田宗树的同名小说《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
编剧: 中岛哲也 Tetsuya Nakashima Muneki Yamada
导演: 中岛哲也 Tetsuya Nakashima
主演: 中谷美纪 Nakatami Miki
瑛太 Eita
伊势谷友介Yusuke Iseya
香川照之 Teruyuki Kagawa
市川实日子 Mikako Ichikawa
黑泽明日香Asuka Kurosawa
故事梗概:
在东京独立生活的青年川尻笙应爸爸的请求去姑姑的寓所整理遗物,父亲说姑姑的一生是毫无意义的,而阿笙根据点滴线索了解了姑姑松子坎坷的一生。
松子小时候过着非常幸福的生活,虽然在父亲偏爱生病的妹妹的阴影里,但还是童话般幸福的生活着。后来成了学校教师,某次学生的窃盗事件,她为了心爱的学生顶替了偷窃的罪名,但在最后紧要关头她的学生却背叛了她,因而她被赶出学校,同时失去了初恋,回到家中的松子把愤懑发泄到了一直受父亲偏爱的妹妹久美身上,遂离家出走。
松子与家庭决裂后与作家澈也(又名八女川)同居,同年男友自杀后又与男友的朋友罔野包养过一阵。分手之后的松子当上了泡泡浴女郎,由于松子的模样姣好和努力,很快就成为当地最有名气的妓女。可是好景不长,松子不堪忍受男友小野寺的背叛,挥刀将其杀死。逃亡中准备自杀的松子又遇到另一段感情:理发师岛津贤治,当幸福刚刚来临,警察找到松子。
出狱后,松子与曾是自己学生的龙洋一重逢,此时的龙洋一虽然沦落为赌徒,但松子和他坠入爱河,以为终于可以幸福的生活,龙却因故坐牢,想到自己不能给松子幸福,龙决定离开松子,然而松子却一直梦想着能与龙相守到老……独居多年后的松子在偶遇老友重新燃起希望的那个夜晚,被一群少年打死在璀璨的星空下。
正文:
《松子被嫌弃的一生》的影片开场前4分钟有这样一段独白:
“如果幸福便好了,上帝啊,每个人都做梦,但很少有人梦想成真,我们其他人接受命运,渐渐颓败,了结自己,或一笑置之。然后一把声音向我召唤……”配合这样的独白有一组表现现代社会混乱、摇滚、酒吧、街头文化等一系列的镜头,和一个将水中倒映着的梦踏碎的特写。
梦通常被认为是女性的特征,在王子给灰姑娘穿上水晶鞋的那一刻,这个童话却匆匆收场了。松子的一生是梦的营造、梦的破灭到梦的重构的过程。影片对松子一生的追述其实都是在对开头的“她一生毫无意义”的驳斥,懦弱的自我与无私的爱,究竟谁才是应该被嫌弃的?追梦的意义、信仰和人生价值成为影片主要传达的寓意。
松子是典型的日本战败后的一代,1947年出生于福冈县,有着历史、时代的暗示。仍沉浸在二战失败中的日本社会被迫接受失败的现实,传统信仰被打破,家庭格局被迫解体和价值观的改变,松子这一代出生的人似乎从这样的社会氛围中被剥离出来,一方面,对爱、对幸福生活的正常向往,在对前途失去信心、精神上一片荒芜、迷惘的日本社会中显得格格不入;另一方面,以松子的父亲为代表的上一代人对“松子”这样的战后一代似乎寄予了更多的期望和要求,希望他们有所作为的达成他们“心中传统的价值与意义”。
片中父亲的不苟言笑,表面上看是由于生病的妹妹,实际上这一出场性格设定就代表父亲那一代人都沉浸在战败所带来的沉重苦痛和精神压抑之中。从小生病在床不能出门的妹妹久美似乎也就成为这种精神包袱的象征物。父亲每次回家总是将公文包丢给松子,踏上长长的楼梯去看望久美,实际上也是去抚慰自己的精神创伤,而且这份精神创伤被置于很高的地位,使得崇尚爱、幸福、关怀的松子被长长的楼梯隔挡在最下层。在松子被定义为“毫无意义”被忽略时,我们所看到的是社会→女性→梦这样的一个价值秩序。
松子在毕业成为教师时,父亲给她拍照留念,对扮鬼脸的松子十分严肃地说“正经点”。以及作家男友澈也的自杀对松子的打击,慢慢地使得松子的快乐成为社会的、历史与人性精神负累的牺牲品。幸福、自由、生活曾试图推翻沉痛的压制,表现在伤害妹妹的久美的那场戏上,但无功而返。多年后回家的松子发现父亲生前的日记本,每次都以松子没有消息同样的句子结尾,并且河的意象在影片中反复出现,正是松子内心对家庭、亲情的回归与被认同的渴望。她不堪承受感情上的重负仓惶而逃,于是精神情感上剧烈的矛盾冲突在杀死背叛的小野寺上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宣泄,在松子杀死小野寺的那场戏中,小野寺倒在房间地毯的中间,大色块的蓝色墙壁和窗帘与松子身后火红的玫瑰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松子的背部正立在画面的中间,酷似一场宗教的祭祀,强烈的仪式感。这一次也证明了松子所梦想的幸福、快乐的生活并非是简单、肤浅的麻木、颓废的堕落。
松子害怕孤独,希望组织一个新的家庭,却屡屡失败。直到松子去世,才带着微笑一步步踏上阶梯,对妹妹说:“我回来了”。而拥有姐姐剪的新发型的久美(实际上也是母亲缺席的替代者)微笑地说“欢迎回家”,导演在这个片段的表现手法上采用了优美的音乐和柔光效果,用穿越时空和虚幻的手法让松子踏上悬浮的天梯,由中年走回纯真的无伤害的儿童时期,围绕她们的是温暖的光芒,痛苦与快乐到此时才达成带有理想色彩的相互理解。影片从这一系列的表现上看是对女性心灵和灵魂上的拯救和皈依的赞美,并且由于父亲的去世,使得影片中人类社会秩序特别是家庭的,以男性、男权为中心的色彩的淡化。但是,父亲作为第三方的位置存在,始终有着极重要的影响力,片中父亲死后留下的日记就对松子有着极强烈的影响,诚然有爱女之情,但却是直接地再次将松子推出家门,甚至是推向杀人犯的道路。而松子踏上的天堂之阶实质上却是以一个“被原谅”者、一个“纯洁”的孩子的姿态,回归以男权为中心的家庭和以男性主导的价值观的世界,所以,这种“赞美”完全是似是而非的,只能是故事层面上给予松子的一种圆满。
从精神分析学的角度去分析松子及一生悲惨命运的原因之一为松子一生都在对爱的渴求与寻找中丧失了自我。从父亲偏爱生病的妹妹久美,对松子一直很冷淡,七岁的松子发现扮鬼脸可以使父亲对她关心时,这个鬼脸的松子便是被父爱的渴望压抑下的变异体,开始脱离了松子的本我。孩童时期的影响是成年松子有了紧张就不由自主扮鬼脸的毛病。在处理学生偷盗的事情中,既想包容学生又无法为自己澄清无辜。松子每爱一人都必定毫无保留的沉溺其中。不论是虐待她也好,逢场作戏也好,她的心中只有一个问题:“我要做什么,才能得到你的爱”,而当每一段感情结束,松子陷入谷底都会说“我肯定我一生完了”。这种把自我的确立建立在对男性感情依赖的基础之上,而龙洋一的出现更使得她从付出不求回报更加降格到了“同他一起下地狱”,在对“本我”——为爱而生,因爱而亡——的追求中渐渐妥协和迷失了自我,直到松子声嘶力竭的喊出几个“为什么”才有了一丝回归自我的潜意识表象。松子的朋友泽村惠则是与之相反,她作为男性欲望的投射体,却又依靠性欲望的张力使男性反被制于她,成为追求自我成功的另一类女性的代表。
自杀的作家澈也只留给松子一句话:“原谅我生在世上”,松子也反复在墙上写这句话,带着一种虚无主义的忏悔。《松子被嫌弃的一生》无论从故事层面,还是表现层面都体现了“无赖派”文学的特征,松子曾去太宰治自杀的地方寻求自杀,而无赖派代表作家太宰治最重要的小说遗作《人间失格》——“人间失格”的意思是“丧失做人资格的人”,松子追求着的这种做人的资格,生存的价值与意义,也即她爱和付出的对象始终没有实现。小说里曾写到“懦夫连幸福都害怕,碰到棉花糖也会受伤”,所以不仅没有勇气奋起抗争,而且连幸福、爱情也不明所以,往往承受不起。当龙洋一再次面对着宽容深沉的爱时所带来的愧疚和自责使他选择逃避。他不想再伤害松子而宁愿坐牢。松子又一次被一拳击倒。这一次松子倒在雪地中,轻轻的自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一声绝望的叹息奠定了具有精神枷锁的社会与人抗拒爱、无法爱的悲剧。
太宰治还有句名言:“惟有堕落,才能保持纯真”。“堕落”是无赖派文学的精神实质,命运多舛的松子开始彻底的对自我的放逐。连她最后微薄可怜的精神支柱——对电视中青春偶像剧的痴迷——也在现实中崩然倒塌,松子的自我再无所依,再无所寻。灰姑娘与公主的梦终于在一群黑乌鸦的四散逃离中惊醒和剥落。
“无赖派”文学,太宰治对战后世态持批判态度,否定传统社会的权威和秩序并将现实幻觉化,消除虚构与实在间的界限。这一特点在这部电影的表现手法和整体风格上也有很大程度的体现,固然跟导演是多年拍摄广告也有一定的关系。比如戏中戏的场景,导演通过适时的插入日本热播剧集《圈套》里的片段同现实合理的串接,多次重复的不同演绎暗暗讽刺了以电视媒体为代表的现代生活空洞、乏味、无意义的特征。同样在做罔野的情妇的段落,用了音乐、歌词、肢体表演和一些动画效果讲述了这一段情节,看起来像一个主妇类的厨艺节目。在对松子八年监狱生涯进行表现的时候,导演干脆直接运用了最具后现代性的音乐录影带(MTV)的拍摄方式,完成了一段《生命是什么?》的插曲。
除此之外,龙洋一出场时用深蓝和绯红色的明暗对比,暗示出当时两个的生活基调巨大差别,龙洋一的黑色剪影又使得画面透出了一点黑色电影的气质,这部电影还糅合了歌舞片、舞台剧以及在于泽村惠相处的生活片段的回忆中使用了粗粒、真实的纪录片风格,这些超现实、多元素、杂类型的混合风格无不体现了消解历史与深度,反本质,反确定性的后现代主义色彩。
在几场久别重逢的戏上,导演都采用了浪漫唯美的画面,尽情渲染樱花与白雪的意境,当松子穿着一身白衣站在雪地中迎接龙洋一出狱,手里拿着火红的玫瑰花,这时松子的爱与宽容已经升华成一种“超我”,也成为川尻笙将来所追随的信念,松子因此是被歌颂的,被嫌弃的反而是不懂得爱与宽容的人们。
但是,有女性主义思维的人在这里又一次地发现了,在歌颂松子不顾一切追求真爱、坚信爱情的潜层意识下,还暗暗隐藏与回避了女性是男性欲望的投射体,这并不仅仅是展现女性的伟大宽容和意识觉醒,恰恰是营造了一个男性心目中的完美的女性形象、价值标准和道德苛求,义无返顾地付出爱的对象正是男性。而色彩斑斓的视觉冲击与精致丰富的音乐带来的听觉享受,和几乎每个表现松子快乐时都尽可能的让鲜花占据一定的画面空间的镜头,都泄露和暗合了男性对女性外在的形式化的想象,欲望与要求。这部影片表面上看用了梦幻和夸张的手法讲述了女人的一生并给予她价值与意义,批驳了男性,而本质上却没有摆脱男权中心,这部电影和电影里所表现出来的社会,完全是男性的。
以笙为代表的青年新一代与传统彻底划清了界限,摆脱家庭中束缚嬉戏于都市喧闹的街头。他们独立、自我同时又十分迷惘,没有信仰,缺乏激情与理想。在眼花缭乱的广告和老套泡沫的电视剧中成长,他们不断寻找着一轮又一轮的新的感官刺激——摇滚、AV、暴力……经历一生磨难的松子终于找到为自己生存的希望时,却被一群不听规劝的无知少年乱棍打死,这又是一个新的时代下的悲剧。
男孩笙却在了解姑姑松子的一生中逐渐认同和追随了松子人生理想和价值观,成为精神上的继承人。松子不计回报、毫无保留的爱,无论条件的宽容,以一种“上帝爱罪人”的高尚情感,使得笙认定了“这就是我能皈依的上帝”。女性以其特有的方式完成了对男性精神的救赎。于是,对爱的渴望与执著,对幸福自由生活的追求与向往,找到了与之相应的、合理的位置,一个人性的由梦→女性→社会的新的价值秩序。
在日本电影中,女性一直是最重要的母题之一,女人的沦落象征着被占领,而女人对独立、自强的追求则孕育着整个民族兴起的希望。这不仅与电影自身欲望和鬼性窥视的特征有关,而且贤良淑德忠于家庭、道德的日本女人与日本文化传统中隐忍、内秀的气质暗自相合。女性的宽容、温柔、执著与感性往往具有改变社会面貌的力量,特别是在社会转型时期,拯救社会与人的灵魂。如去年获奖无数、广受好评的电影《扶桑花女孩》,讲述一个落后的煤矿在转变为夏威夷浴场的过程中,几位女性所起的关键性的决定和推动作用。还有《NANA》、《博士的爱情方程式》、《大奥》等都不无例外的涉及女性拯救的主题。日本的女性导演近年来也渐渐崭露头角,开始有相对独立的女性书写和声音。日本文化传统中对包容、隐忍以及孕育新生事物的女性/母性有着崇拜与敬仰的一面在前两年日本电影似乎归于低潮之后,开始显现。
于是,在《松子被嫌弃的一生》中找到的被女性拯救的主题,为社会、女性、梦三个原本平等独立又相互关联的因子价值秩序的重新审视开启了另一种可能性,同时近年来一批类似主题的影片的出现也为理解日本电影新的发展方向开启了一种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