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对瑞士银行有一种想象,这个常常受到世界各国导演编剧“偏爱”的机构,除了给客户提供全方位的隐私保密而声名远扬外,这里同时也是各国贪官污吏和不法分子存放黑钱的圣地。前有韩国前总统卢泰愚和菲律宾第一夫人伊梅尔达,后有阿扁家族都与这个遥远国度的银行产生过“亲密的接触”。影片《伪钞制造者》最后,萨利·索洛维奇在蒙特卡洛的赌场里故意把从瑞士银行里取出二战时纳粹集中营制作的伪钞于赌桌上输光后,与一位女士在海边伴随着轻快的音乐翩翩起舞,往事一一浮现。
《伪钞制造者》改编自阿道夫·博格的回忆录《魔鬼工坊:集中营里的伪造大本营》,内容讲述了1942年一群二战期间最“备受待遇”的集中营囚犯,在萨克森豪森集中营里进行纳粹的“伯纳德计划”的过程。纳粹由各地的集中营挑选出精通印刷、制版、造纸等方面的犹太专家,在以性命相逼的情况下,由索洛维奇带领下大量伪造英镑和美元,企图使英美为首的盟军国经济崩溃。
对于《伪钞制造者》去年以黑马姿态杀出重围一举多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有人认为,二战纳粹屠杀犹太人的这种故事框架,特别容易获得奥斯卡评委们的青睐,十多年来凡是与这个题材的影片都或多或少地与小金人沾了点边,而且《伪钞制造者》在芸芸众多以这段历史为题材的电影中,并不算十分突出。从本质上来看,《伪钞制造者》同其他同类型的影片一样,都是讲述纳粹如何迫害犹太人的电影,它不像《辛德勒名单》那样悲伤绝望之中乍现人性闪光,也不像《美丽人生》那样笑中带泪,但《伪钞制造者》却在历史悲情与人性挣扎的灰色地带,带观众走上一条攸关生死与生命价值省思的钢索。
与以往其他反映纳粹屠杀犹太人的电影不同,《伪钞制造者》为这类电影注入了一股新鲜元素,导演Stefan Ruzowizky把影片的格局从对战争的控诉,拓展到对人性与生存的反思。相对于同类题材电影的沉重,《伪钞制造者》反而用尖锐甚至有几分戏谑的调性来对人性与战争进行一番更为深刻的反思。影片直接描写纳粹迫害犹太人的段落少之又少,导演也通过观众对于类型和二战历史的认知,去增加观众对于集中营中犹太人命运不可捉摸的揣测。正因为影票基调不是悲沉的,所以几处原本较为残酷的场景,比如窗外枪决犹太人和乒乓球桌墙外的屠杀,使得这种震撼感更加沉重。
过去太多描绘战争残酷的电影企图使观众明白纳粹主义的丑恶凶残,但《伪钞制造者》则以制造伪钞为线索,直揭纳粹理念上的偏激比起其暴行更为骇然。因为略懂一些经济学知识的观众都明白,倘若任由巨额伪钞在市场上流通就会造成利率过低而通货膨胀等严重的后果,纳粹主义因此而起,同时它也像通过同样办法从经济上摧毁它的对手。
与斯皮尔伯格的《辛德勒名单》相比,辛德勒因见证了大是大非而突然顿悟,《伪钞制造者》的男主角索洛维奇则自始至终都具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其中人性的闪光是他作为人最初的良心加上理性权衡后的产物。影片开始后用了20分钟来描绘索洛维奇的性格,从制作假证件到舞会上的表现,都让人觉得这是一个有些自私狡诈的角色,但随着故事的跟进,观众却又无法由衷地憎恶这个角色。然而我却反倒觉得萨利是个性格丰满的人物,那些所谓喊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青照汗青”的勇士们,我觉得实在是离我这般凡夫俗子太过于遥远。
中国有个说法,叫“好死不如赖活着”,我相信索洛维奇也熟谙这个道理,所以在集中营里他通过自己精湛的画技从而引起纳粹军官的注意,为他们画画,从而得以保全性命,但与索洛维奇这种求生本能不同,博格则是铁了心要当烈士,影片也正是通过博格这个人物,使得原本趋于平衡的那架恐怖天平逐渐失衡,索洛维奇认为:明天进毒气室也比今日就死在枪下好,活一天是一天;而博格则认为:加入活着只是沉沦,资敌助敌,又何必苟活。两者的争论或许就像影片的主题这样,到底是好死还是赖活着,这并非是一个非黑即白的二元问题,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在伪钞制造集中营里苟延残喘的工匠们,每天听着只有一墙之隔的犹太同胞们绝望的呐喊,他们也在挣扎,因为自己的苟活于世,为德国纳粹制造伪钞的行为,同时也延长了同胞受苦受难的时间。
之所以说《伪钞制造者》给无数二战时期纳粹集中营电影注入了一股新鲜元素,因为以往对于集中营的印象中,纳粹总是践踏犹太人最基本的人权,随意剥夺他们存活的权利,而在萨克森豪森集中营中,这群伪钞工匠则连死亡的权利也被剥夺,那个狡猾的纳粹军官赫尔佐格把这些人当做会下金蛋的母鸡般照料,但很明显,赫尔佐格这种“以犹治犹”的手段是颇有成效的,同样在萨克森豪森集中营内,有囚犯骨瘦如柴,食不果腹,生不如死;有囚犯却是有吃有喝,礼遇优渥,这事放到谁身上谁都会觉得不平衡,看着立场不同的犹太人们彼此间监控猜忌,又为了自身安危而出卖同胞。
所以当纳粹兵败逃亡时,博格口口声声要打破的集中营的围墙此时却被另一边的犹太人推倒,这边受到优待的囚犯该如何面对那边生不如死的同胞们的质疑?他们应该如何解释同为天涯沦落人,我却因为不得已和敌人沆瀣一气而比你们过得好?我们给敌人为虎作伥,是不是反而延长了同胞受苦受难的时间?此时,面对围墙另一面同胞的种种质疑,有趣的是,原本大家都强烈排挤、誓当烈士的博格却因为手臂上有“奥斯维辛”标志成为了这群囚犯的保命符,大伙儿添油加醋地说当初如何加入博格对于“伯纳德行动”的破坏,而此刻那个原来使得大家幸免于难的索洛维奇却被冷落在一边。没有刻意地说教,没有强烈的偏颇,导演通过最后这个场景把乱世中的人性生存本能诠释到了极致。
可能有观众会站在历史的制高点上,以凛然正气去批判这些人的伪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青照汗青”的千古名句谁都懂,而这样浩然正气推崇大义的电影拍起来也格外慷慨激昂,但往往这其中个体生命淹没在历史进程之中,忽然了作为个体命运的抉择和挣扎。或许“人生自古谁无死”的口号谁都可以吼几嗓子,但真正在生死攸关的关头要你去“留取丹青照汗青”,恐怕谁都会踟蹰,是壮烈牺牲,还是苟且偷生?其实从来都没有标准答案,这种二元式的历史观在《伪钞制造者》中消融了。
影片从海边开始,从海边结束。萨洛维奇携着一名女子,在海边翩翩起舞,听着海浪拍打着岸边,或许在索洛维奇看来,这声音就是历史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