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SÉ

 

对于“世界电影”（World Cinema）这一概念，作者先列举了对于此概念的主流看法，即世界电影属于非好莱坞电影体制下制作的第三电影（Third Cinema），这里所说的“第三电影”应该和大家通常以地理概念范畴来理解的“第三世界电影”（Third World Cinema）进行区分，第三电影这一概念是阿根廷的索拉纳斯和赫提诺在南美的“解放电影”中提出来的，他们把第一电影等同于好莱坞电影，这些影片凭借其奇观化的外貌吸引观众，并使得每一个观众都成为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消费者；“第二电影”是以作者为中心的艺术电影；“第三电影”更多的则是指第三世界国家的民族电影，大多带有强烈的民族文化符号和左翼政治运动色彩，而“第三世界电影”则可以指第三世界制作的民族电影，也包含商业电影。文章中提到了在学术界旧有用法中，“世界电影”亦可像“第三世界电影”概念一样，最大化地涵盖全球所有的电影。在银幕研究中提到的“世界电影”概念，更多的则是指那些非主流、非好莱坞、反霸权、带有强烈民族符号的民族电影。

 

《世界电影银幕研究》的一个切入点即是在认同沃勒斯坦的“世界体系”论的前提下进行研究的。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以帕森斯为代表的现代理论家认为，西方发达国家所经历的道路正是不发达国家要重复的道路，即现代化就是西方化、美国化。这种“西方中心论“遭到了众多的反对，其中沃勒斯坦的“世界体系论”就是一个主要的回应，该理论将世界看做是一个整体，通过对政治、经济和文明三个层次的分析，揭示出“中心——半边缘——边缘”结构的发展变迁和运作机制。世界电影银幕研究在将资本主义认作是一种世界体系的前提下，去探讨其对于周边文化的影响以及蔓延趋势。

 

该书由13篇论文构成，第一篇文章《世界电影银幕研究》（Screening World Cinema）为全书的序言部分，其中文章中提到了学术界对于世界电影研究的发展脉络。世界电影研究大概兴起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在这之前，虽然《银幕》杂志零零散散地涉及到一些研究文章，比如发表过关于小津安二郎以及当代中国电影研究的文章，但在西方，这些对于边缘电影的研究曾受到学术界的争议，而直到八十年代中期，以1985年刊登的名为《其他的电影，其他的批评研究》（Other cinema, other criticisms）为标志，西方主流学术圈才逐渐开始重视和接受对于这种非主流的电影实践和理论研究。文章中还说提到了美国的黑人学者Teshome Gabriel于1982年所著的《第三世界中的第三电影》（Third Cinema in the third world）和Michael Chanan于1983年所著的《新拉美电影25年》（25 years of the new Latin American cinemas）则是西方首次出书研究第三世界电影。

 

第二部分以9篇独立的关于第三电影的论文作为个案去探讨第三电影的现代性（Modernity）与第三电影通俗剧作为民族和跨国模式的关系（Melodrama as a national and transnational mode），其中包括1906——1928年魁北克早期电影；墨西哥电影《玛利亚的画像》（墨西哥，1944）的影像战争（image wars）；小津安二郎战后电影中的现代性与女性气质；印度商业电影的通俗剧模式和印度电影中的复仇女性形象；1965——1975年间土耳其商业电影中的国族身份认同和模糊；新伊朗电影和诗意现实主义；电影《马达加斯加》（古巴，1994）和《爱情是狗娘》（墨西哥，2000）中的历史记忆和情感结构；其中本书的第十一章为马宁老师关于中国大陆第五代导演的研究文章。文章最后一部分回顾了1976年到2006年三十年间其他未收录的对于世界电影研究的文章，并以此作为本书的结尾。

 

在本书的第二部分，主要通过对各个国家（主要是第三世界国家）电影的研究，构建出更为清晰的文化历史身份认同，我们从中可以看出当代对于世界电影研究的发展趋势是向着一种更为全球化的跨文化视角迈进，而随着亚洲经济和文化的腾飞使得对于第三世界电影的研究更集中于亚洲地区，尤其是华语电影有其独特的跨区域性从而给世界电影的研究提供了最佳的研究文本，而也有亚洲的电影人提出了更为宽泛的“泛亚电影”概念，将亚洲（东亚）作为一个整体概念进行电影实践创作，这种跨区域/跨国族概念的提出也反映了当代世界电影研究的一个重要发展趋势。

 

书中在对于通俗剧作为现代性和国家认同模式的讨论中，以墨西哥电影《玛利亚的画像》开始，最后又回到墨西哥电影《爱情是狗娘》中对于历史记忆和情感结构的讨论中，从中不难看出，拉美电影也是世界电影研究中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议题，而西班牙语作为世界第二大语言又使得拉美电影的跨区域/跨国族成为一种可能。文章第十二章列举了90年代以后的拉美电影《马达加斯加》和《爱情是狗娘》作为研究文本。《马达加斯加》是古巴导演费尔南多·佩雷斯拍摄于1994年的影片，由于缺少片源甚至IMDB上资料都不全，所以只能通过论文中的介绍了解到这是部探讨母女关系的家庭通俗剧，这里暂不做讨论，而主要以墨西哥电影作为案例进行讨论。

 

墨西哥电影工业与当局政府的30年间，持续着相互妥协的模式，政策摇摆不定，比如好莱坞强势抵抗政府的改变。在二十世纪其实那年代，多数影片都为墨西哥政府出产，主要的大戏院和发行商也多为政府所有，直到九十年代初，这些权利才逐渐回到民间的手上。墨西哥电影始于十九世纪末，从卢米埃尔兄弟的电影开始，在墨西哥最初以纪录片以及新闻片为主，记录墨西哥革命运动和早期的政治事件；文章中提到了墨西哥1910年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这场运动推动了早期电影的发展；而到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好莱坞电影几乎垄断了墨西哥市场，本土电影陷入困境；1931年，爱森斯坦在墨西哥拍摄了《墨西哥万岁》（Que viva Mexico），二战期间好莱坞和欧洲电影都处于萧条停滞状态，而西班牙内战期间，其影片也退出了拉美市场，西班牙一些知名电影工作者纷纷移居墨西哥，这些都促进了墨西哥电影黄金时代的到来；墨西哥并没有像其他拉丁美洲一样的军事政府，然而却在七十年代末转向右倾的政策。新任政府采取经济私有化的措施，并主导解散国家电影银行，关闭重要的制作机构，进而重返私营电影的制作，政府仅投资少数电影，这对墨西哥电影工业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在《世界电影银幕研究》第十二章的《影响力遗产：<马达加斯加>和<爱情是狗娘>中的历史记忆和当代情感结构》中，作者Laura Podalsky也指出了，自60年代以来，独裁统治、审查制度和财政经费的困境，电影工作者已经学会在国境外或在国内通过寓言或间接隐喻的方式来讨论政治议题（Filmmakers learned to 'speak other languages' by going into exile and speaking to audiences outside the bounds of the nation, or by staying at home and either refraining from explicitly political critique or speaking through allegories or oblique references），即便是在现在的民主年代，也很少有影片去反映60——80年代的独裁政府，甚至到了90年代新墨西哥电影运动后，这种现象仍然存在。

 

文章中作者Laura Podalsky系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西班牙语葡萄牙语系拉丁美洲文学的副教授，她在文中论述道《马达加斯加》和《爱情是狗娘》通过墨西哥典型的家庭通俗剧模式，将社会隐喻于家庭之中，使得影片看似与墨西哥过去历史毫无关系。八十年代以来一系列新拉美电影比以往反映政治运动的电影更关注于私人环境（private sphere），在《爱情是狗娘》中，“家”不再是逃避外界暴力的场所，而“家”却孕育着比外部暴力更为残酷的敌意对抗，文章列举了《爱情是狗娘》中Octavio和Susana、Daniel和Veleria以及El Chivo和他女儿的故事，影片中导演着重表现了兄弟之间的该隐和亚伯式的冲突（Cain-and-Abel conflict），Octavio和Ramiro以及另外两位相互算计并雇凶杀人的兄弟间的冲突，并通过这些人物之间错综复杂的冲突隐射出墨西哥社会现代化文化的冲突。

 

作者最后得出结论，新自由主义范式的兴起和左派政治运动的消沉有着或多或少的关联，而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人们如何在左派乌托邦式的政治运动失败之后去探讨诸如政治腐败以及新殖民主义所造成的压迫体系（systems of oppression），如何在缺少新现实主义前提下去谴责这种与日俱增的经济不平等，又应该如何去窥探作为独立的个人在社会中的挣扎？在一系列的提问后，作者引入Kathleen Newman的观点提出，我们应该把诸如新拉美电影这些传统左派的东西伦理化（moralizing），而现在年轻的电影工作者所拍摄的电影中对于这种文化国民性的热衷显得尤为明显。《爱情是狗娘》中El Chivo的故事则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作为曾经的大学教授，为了革命理想舍弃了家庭，参加左翼革命运动，但随着左翼运动的失败，他不得不浪迹街头，潦倒穷困的他与一群流浪狗为伴，在这个人物身上，或多或少地体现着导演对于拉美政治社会的关照——El Chivo一心想要改变社会，但社会并没有因为他乌托邦式的幻想而改变，反而自己却在左派政治运动中日渐堕落，最终被这个社会和国家抛弃。Iiiarritu的电影唤起了人们在新自由主义范式中内心深处的某种不确定性（uncertainties），而这并不在于影片指出了过去社会的错误，而在于道德经济（moral economy）和对于家庭和国族兄弟（brothers-in-the-nation）的正义感（honour）。

 

 

 

参考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