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题记:
暴力,不止是枪支弹药爆发、血浆流溢的瞬间;暴力,它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
提到“暴力”一词时,我们的意识中基本都会联想到自己作为暴力行为的某一方或者旁观者的种种体验,那就是身体受到打击所形成的痛苦,这种痛苦是以精神紧张所带来的恐惧、以及肉体的疼痛等感觉为表征的,也就是说,我们想到的是暴力对身心造成的后果。我们往往不去探求暴力的来源及其所追求的真正目的,而这些恰恰包含着“暴力”的真正含义。
作为一部电影,《A History of Voilence》本身就是一个奇怪的名字,不少人认为“A History of Voilence” 这个名字取得太大,其实克隆伯格既然在这个普通家庭中讲述暴力的产生,便使得其具有了普遍性。克隆伯格借用片中人物为暴力展开了一幅全景图:两个劫匪对财物的疯狂追逐,不择手段;汤姆出于自卫将两个劫匪击毙;校园小霸王青春期荷尔蒙过剩,见不得比自己厉害的人物;儿子终于不堪受辱,现出另外一面;黑帮人马对汤姆展开的报复;汤姆为了保护家人又唤醒早已压下去的本性;埃迪发现真相无法承受开始对汤姆恶语相向;汤姆找不到诉求对象死死将埃迪压在楼梯上。这些暴力或许没有关系,或许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它们都指明了一个方向——暴力对于我们来说是与生俱来的,它和性一样,或者比性更早,它是人类的一种本能。
影片一开始,是一个长达五分四十七秒的长镜头。这个镜头有十足的昆汀风格: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出旅馆,年轻的男子出门之后还顺手将门口的一把太阳躺椅放正一点,然后上车,谈话,宁静的高速公路旁边的小镇,天气炎热;之后中年男人去前台“结帐”,几分钟后回来,抱怨天气太热,找水喝,发现没有水,让年轻一点的男人拿着水桶去旅馆里的冷水机上接一点。年轻男人走进旅馆,仍旧是那种无精打采、无所谓的气氛,只见他按了会投币电话,转了转明信片搁架,然后镜头慢慢的移到了前台,前台上的一滩血迹!镜头并没有跟踪那滩血迹,导演在这里设置了一次“间离效果",年轻男子看也不看那滩血,径直走向冷藏柜,拉开,百无聊赖看一看,拿出一瓶罐装饮料,之后来到冷水机旁,轻轻推开清洁工打扫客房用的手推车,这时,镜头跟着手推车的移动,来到倒在血泊中的清洁工身上,一具死亡几分钟了的尸体,聚集在尸体旁的苍蝇嗡嗡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造成一种条件反射般的对死亡的恶心,包括这之后镜头切向饮水机,在一种特殊的光线效果下水桶上的商标在透明而略显浑浊的水中形成一种不明漂浮物般的效果,同样诡异而压抑。仅仅是对这次死亡的描写,导演通过欲扬先抑、打断与间离的方式将一种暴力的美学演绎的淋漓尽致。然而,这还不是高潮。旅馆中一扇门打开,一个小女孩抱着一个玩具娃娃惊慌失措的站在门口,面对着眼前的这个年轻男子,不知道该求救还是快逃。年轻男子稍稍一惊,然后微笑,和蔼的,像一个大哥哥对小妹妹那样说“嗨”,然后镜头切向他的背后,他拿出别在背后的枪,一只手放在嘴唇上说“嘘”,另一只拿枪的手慢慢对准小女孩,枪响,画面黑掉。
这段开头十分精彩。克隆伯格似乎用这个黑色的开头告诉观众,暴力在片中不仅仅是故事或情节,而是一种形而上影片讨论的抽象实体。汉娜·阿伦特在《关于暴力的思考》中写道:“任何关心历史和政治的人,都不可能对暴力在人类事务中惯常扮演的角色毫无知觉,但人们却很少重视暴力的角色并给予特殊的考虑。” 暴力是个泛泛的概念,并不是它本身的含义有多抽象,而是它早已融合进极其广大的人类生存范围中,以至你无法觉察到其存在。罗马帝国、奥斯曼帝国、法国、德国、俄国、南斯拉夫、波斯尼亚、马其顿、波黑、克罗地亚、南联盟。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隋朝、秦朝、唐朝、元朝、宋朝、明朝、清朝、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拿破仑、彼德大帝、亨利四世、伊丽莎白女皇、列宁、希特勒、铁托、斯大林、孙中山、蒋介石、毛泽东、赫鲁晓夫、卡斯特罗、八国联军、军阀混战、九一八事件、南京大屠杀、海湾战争、911、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虐俘事件……
大卫·克隆伯格的《暴力往事》被《电影手册》评为05十佳电影,而在看这部电影之前,就曾看过这位加拿大的电影怪才的《苍蝇人》和《撞车》,在克隆伯格早期的电影中,他似乎对“变形”“异化”等概念有着特殊的嗜好,同时也开创了一种独特的电影表达语言。对于梦魇的热爱,使得克隆伯格在其电影中带着“个性签名”的异化思想和镜头象征。而这一部《暴力往事》,却感觉克隆伯格的风格忽然平和了许多,不再像以往的片子那样令人难以接受。关于这部电影的主题,本片的名字“A History of Violence”本身就给“阐述”提供了一个很大的便利,导演试图通过一连串表象和隐性的暴力事件,来讨论暴力产生的本源。曾经看过一篇文章,里面提到暴力产生的本源来自意识形态的强加,而看过《暴力往事》之后,不难发现,导演通过这些隐藏在人性表层下的冲突与暴力事件来颠覆这一概念,暴力,其实是人类的一种本能。
看完电影之后觉得《暴力史》这个名字翻译得并不好。刚查了一下字典,History有past life的意思,因此觉得应该译成《暴力往事》更为贴切。从影片的内容上来说,History应该有两种解释:过去和遗传。对汤姆来说,暴力是过去,对杰克来说,暴力是传承。汤姆和杰克,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却是两个血液中就流淌着暴力的男人,导演的思路想必就是如此,在貌似波澜不惊的日常生活中,却隐藏着一场真实的暴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