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照片来自THOMAS
我是一个行走在森林中的女孩,见过各种各样奇怪的树。
有一种树,树干分泌看不见的黏液,你一靠近它,皮肤就红肿,痛痒难耐。
有一种树,大概前世是一只寂寞的北极熊,你一靠近它,就冻得牙齿打架。
有一种树,散发醉人的幽香,身上躲着许多斑斓的小虫子,太靠近的话,虫子会爬进你耳朵眼儿。
有一种树,很苍老很肃穆,彷佛一个睿智老者,你一靠近它,它的根须枝桠就会呼啦一下把你缠住,慢慢吸干青春的精华。
我在森林里走呀走,走了很多年。
当然遇到过危险,但因为总是很警惕地不靠树太近,每次都有惊无险。
走了那么远的路,因为不敢靠近树,累的时候不能靠着树干睡觉,饿的时候也不能爬到树枝上摘果子吃。
这样的旅行是艰苦的,并且乐趣少少。
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碰到一棵安全的树呢?我暗暗向上天祈愿。
也许上天真的听到了我的愿望,一棵树出现在前面的路上。
它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可以藏匿危险的角落。
我一眼就对它莫名心动,便在树前的空地上小心翼翼地坐下。
树突然说话了。
“过来靠着我歇会儿吧,看得出你已经很疲倦。”
“不,谢谢。我只想和你聊聊天,一路过来没有一个可以聊天的对象。”虽然感觉它很友善,我还是与它保持距离。
树耸耸肩,“你饿了吧,可惜我已经没有果子了。”
“不饿,谢谢。我刚用过午餐。”我礼貌地回答,努力让自己显得温文尔雅。
“你很可爱,也很聪明,一路上一定摘了不少果子。”很高兴听到树的赞美,可是一路上我一个果子也没有摘。挂得太高不能摘,爬上去失足怎么办,摔断了腿怎么走后面的路?挂得很低的果子也不能摘,能吃的话早被前面经过的人摘了,一定是有毒的,或者表面光鲜内里腐烂。
于是,我空着肚子听树给我讲故事。
以前它是一棵结满果实的树,它的果实又大又甜,引得每一个从这里经过的女孩都会停下来。
“很久以前,有个女孩想吃我结的果子。作为交换,她愿意用最珍贵的东西同我交换。我努力地结了很多果子给她吃,直到有一天她不再想吃,就离开了我。
后来,又先后来过几个女孩,为了品尝香甜的果子,她们都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同我交换,可是过不了多久都离开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又过了几年,有一个女孩来了,她是个美丽高傲的公主,因为流落此地饥寒交迫,不得不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同我交换。她想要的不仅仅是我的果子,还要砍下我的树枝搭一个小窝棚遮风避雨。我同意了,因为我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果子多得可以供应好几个人吃,枝叶被砍掉一部分也不会伤元气,我愿意给她想要的一切。可是,渐渐的,我感到有些害怕。她似乎一直在盘算着还能否从我身上得到更多。
这时,另一个女孩出现了。她总是在我的公主熟睡时悄悄出现,用丝带包扎我被砍伐时留下的伤口。我很感激她,于是让她吃果子。开始她很害羞,只吃一两个,后来熟了,就放开肚子吃了一个又一个。我以为公主不会注意,其实公主每天睡觉前都会暗暗清点果子,第二天早上再清点一遍。她一天天地看着果子变少,终于不能继续保持沉默。
有一天晚上,她假装熟睡。当善良的女孩出现,捧起果子要往嘴里送的时候,公主冲了出来,举起斧头对着我猛砍。善良的女孩吓坏了,瘫坐在地上。公主声泪俱下地指责我拿走了她最珍贵的东西却还背叛了她。我这才感觉到自己做了错事,必须在公主和女孩之间做出选择。我希望女孩留下来陪伴我,可是公主该怎么办?她娇弱的身体禁不住风吹雨打。女孩懂得照顾别人,一定也懂得照顾自己。于是,我选择了公主,让女孩离开。我很想多结些果子多长些枝叶,弥补对公主的伤害,可是我已经被她用斧头砍得遍体鳞伤,再也结不出果子来。于是,公主离开了我。我的心死了,树叶也掉光,连鸟也不愿意停在我的枝头,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吧。”
故事就这样讲完了,我不知道它有几成是真,几成是假,哪段被夸大,哪段被隐去。
如果这一切都曾发生过,那么足够令人感慨。
原来,即使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树,都可能有难以磨灭的回忆,刻骨铭心的伤疤。
树对我的过去充满好奇,频频发问。
我便对它说起过去遇到过的各种各样奇怪的树,说起那不算历险记的历险记。
这些事从不曾对谁说起,也许是一个人一路闷了太久,在这时就全部说给树听。
树听后感叹道,“摘下你的盔甲和面具,会自在很多。过来吧,我不会伤害你。”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可以信任树。我走近它,靠在它的树干上。
我太累了,于是打起盹来。
半梦半醒间,只听树讪讪地问,“你最珍贵的东西还在吗?”
我惊醒了,原来它向我示好,是惦记着这个!
我猛地站起来,跳到离它三步之遥的地方说道,“在与不在都不关你的事吧!”
树苦笑道,“想想你走了这么远,一定不在了。”
这是激将法。我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我也没有果子可以交换了。”树见我不回答,黯然道。
受过伤的树以为自己结不出果子,其实它只是不愿意结罢了。
虽然这是一棵光秃秃的树,没有枝叶,没有果实,可是我在它面前停了下来。
书上说,兔子会因为孤独而死去,我想树也可能会因为孤独而死去吧。
其实是我自己太孤独,好不容易遇到一棵可以与我聊天的树,舍不得离开。
也许当冬天过去,春天到来,它会再次萌芽呢。
于是,我一天天地在树下坐着,等着冬天过去。
可是树一点发芽的迹象也没有,只是谈谈天气,说说冷笑话。
我失去了耐性,打算继续向前走,可是没走几步路又折回头。
已经不习惯一个人走这条漫长艰难的路了,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妖魔鬼怪,不知道多久才有人跟我说话。
终于,在一个明月当空的夜晚,在我半梦半醒间,树说话了。
“我决定为了你,最后再努力结一次果子看看。”
我惊醒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为你结一个果子。”树温柔又坚定地说道。
听到树这么说,我内心狂喜。等了这么久,树终于愿意为我结果子了!
可是,等一下!光秃秃的树怎么会说结就结呢,它是不是想骗走我最珍贵的东西?
“开玩笑嘛,你连叶子都没有哦!”我故作淡漠地嘲笑它。
“我结得出的,我不但要结果子给你吃,还要长得枝繁叶茂的为你遮风挡雨呢!”树信誓旦旦地说。
这是有生以来我听到的最动听的一句话,我感动得快要哭了,可是我低着头,故意不让树看出来。
这时,奇迹发生了。
树枝上开始萌芽,逐渐地遍布树冠,虽然称不上枝繁叶茂,却也绿意盎然,在皎洁的月光下闪闪发光。
在我头顶上方,结出一颗硕大的果子。它在风中轻轻摇晃,馥郁芳香沁人心脾。
触手可及的幸福,真的属于我吗?
美得让人心伤,我害怕这只是一场梦。
须待好好睡一觉,到了第二天早上,如果还在,才证明不是梦。
于是,我不理会树的召唤,合上眼径自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闭着眼回味昨夜奇迹的一刻,那颗属于我的果子,还在吧?
我缓缓地睁开眼。在头顶上方,没有果实。
不但没有果实,也没有叶子,树还是那棵光秃秃的树。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昨夜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树……你的果子呢?”我犹豫着问。
“哦……我的果子啊……”树沉吟着,并不解释。
等了半天没有回应,我只得苦笑道,“果然是做梦,你连叶子都没有,怎么可能结果子呢!”
这是激将法。可是树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一整天,我们只是谈谈天气,说说冷笑话,再也不提果子。
可是我一直惦记着果子。
它在我的脑海中那么清晰,怎么可能是梦呢!
是不是在我睡着的时候,它被猕猴偷走了?
是不是在我睡着的时候,它被大风刮跑了?
不管怎样,如果昨夜的一切是真的,树一定会再结一颗果子给我的。
我自我安慰着,到了夜里假装熟睡,不时眯缝着眼睛偷看树的动静。
可是,树无声无息,彷佛死去了一般。
第三天夜里,树依然没有结果子的迹象。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颗原本在我脑海中很清晰的果子,也模糊成了一个神话。
有一天,我终于忍无可忍地质问树,“你那天夜里给我结的果子呢?你把它藏起来了对不对?快点拿出来呀!”
树没有回答。
不管我如何捶打树干,它都不再有任何回答,彷佛死去了一般。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故事的结局是,我离开了那棵沉默不语的树,继续一个人的旅行。
不知道后来它有没有结出果实,有没有女孩愿意为它停留。
常常在深沉如海的夜里问自己,那颗果子真的存在过吗?如果那时摘下它,结局会怎样?
可是,当白日来临,这些疑问就不再构成疑问,它们统统被简单明了的答案所终结。
到了夜里,它们又再度浮现,犹如跟在身后等待超度的亡魂。
黑夜的我,和白日的我,原来是两个人。
那么黑夜中的树,与白日中的树,也是不一样的吧!
也许,是无边无际的孤独促成了那天方夜谭似的奇迹。属于我们的果子被黎明的朝阳一照,便化为乌有。
也许,是藏在盔甲之下瑟缩的心无法得到解脱,彼此试探,各自敞开过,却错过了好时机。
不管怎样,这只是一则适合在黑夜里阅读的童话。
在白日中,它清浅得不值一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