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刀出匣

 　　其二是壕沟的戏。且不说清朝有壕沟战这玩意儿没有，我觉得挖壕沟出来完全是为了拍感情戏的，适时天色已晚，二虎溜进苏州城充英雄去了，老徐与庞青云相互对望良久，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老徐转身向左走，庞青云转身向右走，在拐角处相遇（壕沟是矩形的），老徐走得更疾走得惊惶失措，庞青云追得更快追得失魂落魄，追上，抱住，甩开，又走，又追上，又抱住，不松手了，不反抗了，听天由命吧……无论是配乐还是情绪，这场戏都上去了，很棒，现如今的感情爆发戏总是推门进去抱在一起滚到床上或地上镜头一转然后淡出的桥段，还有人有心拍出这种含蓄而打动人心的情戏（是我太多情了吗？），真是不错。

　　其三是乌篷船的戏。老徐撇下为兄弟情犯内伤哭得稀里哗啦的二虎去与候在乌篷船上的庞青云私会，被蒋午阳觑见跟踪而至，船开之时庞青云看见了蒋午阳，蒋午阳看见了庞青云，两人都有诧异之色，蒋午阳追过一个桥墩，庞青云的眼里已是寒气逼人，慢慢地关上了船窗。这一段也没有对白，但是庞青云的凶相毕露和蒋午阳心中大哥形象的坍塌，尽在不言中啊。我已经看到演技了，别再说李连杰表情木讷，这个庞青云不木讷。

　　其四是四合院的戏。蒋午阳一知道庞青云要动二虎，马上奔到庞青云府上，厅堂上下寻不见人，蒋午阳在四合院里急得没了方向，忽然一悟转身，在那间闭死的屋子纱窗前贴身望进去，庞青云也在屋里望着蒋午阳，戏中的相互对望是很出情绪的，这次蒋午阳没有沉默，他猛推开门，有了决裂之前的最后一次对话……陈可辛很会制造场景表达心境，这个让蒋午阳晕头转向的四合院和那间紧闭的屋子，正像庞青云的内心城府，庭院深深深几许啊！

　　此外，还说一下那场走冰层的戏。有说这场戏太过、太做作了，说是表现“我一生如履薄冰”就一定真要走冰层呀，表达别这么直白用力好不好？但我觉得这场戏很好，点睛之笔，是庞青云一生的注脚。既然电影能够表现一场走冰层的场景，为什么不表现呢？这里恰恰不需要小说那样的留白，小说里面若说“我一生如履薄冰”，是不该突然写到庞青云在冰层上走的，但电影可以，镜头一转就行，再狂野的内心世界，若能用影像表达，干嘛不发扬电影的这个长处呢？

　　再说李连杰。我记得李连杰上次演这么好的角色是在《倚天屠龙记之魔教教主》当中。按照刻在石壁上的“乾坤大挪移”心法练成之后，他立马毁了这几面石壁，那个眼神很好很好；其实他比谁都想当魔教教主，却在大家推举他的时候装蒜，那个表演就让我知道李连杰有演好野心家的实力。何况，李连杰本人就是这样的，于海、计春华等人不止一次谈到过李连杰长远的眼光和精明的头脑。并不是因为李连杰突然间演技就飞升了，而是因为他代入了自己的经历和情感，一句话，他入戏了，而庞青云这个角色是如此适合他。

　　在之前的电影中，李连杰是有一些不错的观念想要表达的，但显然他不是个好导演，他一生导演的唯一一部电影比较糟糕，不但观念没表达出来，还打得很难看。他说《霍元甲》已把他的武术观念都说完了，我只觉得《霍元甲》什么都没有说清楚，为什么家破人亡、死里逃生和乡间的自然生活就让他从好勇斗狠的高手变成忧国忧民的武术家了？这根本是两回事嘛！人生就人生，干嘛非扯上“武术的观念”不可呢？还不如《太极张三丰》表现得好，那句“放下负担、奔向新生命！”说得多好多振奋人心啊！虽然，对于武者而言，武术即自我发现和觉醒，武术即自我表达，但功夫电影还是得靠动作设计而不仅仅是人生经历来表达观念的。我觉得李连杰真正表达了他的“武术的观念”的电影里，最好的是《救世主》，《救世主》正是要表现李连杰的两种对立的武术观点：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八极拳“炮捶”，或绕一个中心做圆周运动、生生不息的八卦？其中八卦掌试练一段最是惊鸿，可以媲美李小龙在《龙争虎斗》中的一段截拳道试练。《精武英雄》通过陈真与霍廷恩和船越的两场打斗也表达了一些“武术的观念”。就表达武术的观念来说，《狼犬丹尼》也比《霍元甲》说得好，你看没人性时丹尼就是一混沌武士，啪啪啪三拳秒杀了面具摔跤手，这是很凝练、很有力的艺术表现手法，“无情”自然“狠”，表达得简单明了，而有了情感之后丹尼反而缩手缩脚差点被人打死，这就是武术的观念嘛，你不能说它不是或不正确，“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境界、“空”的心境，正是许多武术家和斗士的信条。这跟武侠、“侠之大者”，也是两回事。当然，也许是对“武术的观念”理解不同吧，李连杰所谓“武术的观念”可能正是“侠之大者”，正是黄飞鸿霍元甲，只是《霍元甲》没有表现好而已，毕竟，武术只是末技，需要承载侠之精神才能功德圆满。

　　有些扯远离题了，本意是想说李连杰为什么演得好能拿金像奖的。总之李连杰抛开了他那套什么“武术的观念”，真正用心而不是用劲来演绎庞青云；演技更好的演员多的是，但近几年的电影中，真正给我深刻印象、不会只记得演员的名字而忘记角色名字的电影角色，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最先想起来的，包括Joker，阿喀琉斯和庞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