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岁半的时候,我随父母搬到这条上海最经典的老弄堂里。一扇墨绿色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锁着无穷的心事,推启时发出低沉的隆隆声,遮掩住野草埋没的石头小径穿梭而过的花园。灰色的砖木洋房从大株榆树横出的婀娜枝条后面羞赧地露出半个身影。走进落叶缤纷的小路深处,回首盼望,便看到两人合抱的广玉兰笔直地拔地而起,树根周围遍地的船形落叶,雨后掬了水泛映出的天空白白净净。偶尔一只黑色雀鸟从低处掠过,使人不由心里一惊。一切那般素净,喧嚣被层层叠叠的绿荫阻隔在了世界的另一头。
我家的花园对面现在是一个没有名字的高级小区,煞白的围墙上竖着高高的黑色感应器。曾听人说这一带凡是没有名字的小区、工厂那全都是市政府的地盘或者达官显要的私宅,比如100弄,那是老干部住的地方,再比如常年紧闭的荣家大宅,初中放学的时候常常被女伴拉着手飞快地朝那里奔去,只为铁门开启的瞬间朝里头惊艳的一瞥,再比如衡山公园后面的那幢低调的别墅,传说中国家领导人的住处。没有人亲眼见过。倒是市里头的个别领导经常被看到穿着短打从衡山宾馆旁边的国际网球中心走出来。这一带住久了的老百姓倒是见怪不怪了,早晨领导们在网球中心锻炼,他们则是在免费的衡山公园,市井故事,小道消息,家长里短,热闹非凡。要说他们是世俗气息浓郁的小老百姓,他们反倒也是识大体的,见过世面的。天天经过的街道有时因为大人物的下榻而被警车封锁,车辆无法通行,就连自行车都被要求限速。他们提着菜篮笃悠悠地走过,目不斜视。绕着街区一圈圈巡逻的卫兵,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擦肩而过的不相干的陌生人。当偶尔经过的路人滋滋有味地驻足观看难得一见的哨兵换岗仪式,他们却自顾自想着心事从凝滞的场景中穿梭而过,留下一个矜傲的背影。他们在这方老弄堂气质滋养的土地上,过湖泊一样平静的日子。
家门对面原是一片平房和几处小花园。当年靠马路的地方还有一幢脱离所有建筑群的神秘的矮房子,靠外边的窗户里三层外三层糊上了报纸、铁丝网,墙体也是劣迹斑斑,屋顶是不起眼的灰瓦。我从没有见过任何人从里头进出,或者确切地说,从没有看到过房子的门。曾看到报纸上说,就在这片区域里,还有一幢清朝年间的房子,我便疑心是否就是这幢,不过所有的猜测因为市政府的那次圈地而统统断了残念。常常进出黑色大奔的新小区,虽也神秘,在我心里总不及那幢鄙陋的小平房。小区竣工几年,也不见多少人入住,原本基调一致的灰色弄堂却因此突兀地在弄口的一边刷上了一排刺眼的白,好像一块狰狞的护创膏,散发着一股安全刺鼻的气息。现在小区靠北的那块,曾经是一个带游泳池的一个花园,我记得游泳池轮廓随意,池壁上砌着方形的白色小石头。泳池常年抽干,我儿时曾经扶着绿色的栏杆,颤颤巍巍地走到空空的池底,和同龄的玩伴蹲在地上玩耍。现在这些同伴都不在了,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好在,还有这条逶迤蛇形的弄堂留在这里,这么些年来,除了上述令人不悦的改建,弄堂里每年依旧疯长的树木和沉默坚实的老房子,仍然让如今长大后的我对这片土地存留着深深的热爱与眷恋。
我今年二十一岁,从弄堂头到弄堂尾,这条路我走了快二十个年头。除了淮海西路那头的亭子店从开张到现在的几经易主,康平路这头的政府圈地,以及所有老房子、老围墙为配合改造而涂上的新漆,居委会为了创收而在弄堂里用亮黄色油漆划出的停车位之外,几乎看不到这条弄堂外观上的任何改变。水泥剥落的围墙透出繁枝绿叶,为了获取充沛阳光,使劲地往四周和高空生长,于是,分别扎根在弄堂两边的树枝,裹着绿色的嫁衣相会在空中,顺带给地面上的人搭起了天然的顶棚。唯有这些地方才无声地透露了这条弄堂不可知的年龄。因为在这里,唱主角的不是人,而正是这所有的一草一木。它们一寸一寸,悄无声息地扩张自己的生存空间,无论是某个路人的惊艳一瞥,还是剧组报社的大肆拍摄,都宠辱不惊,自顾自地贪婪享受阳光和微风的眷顾。这是一片古老而宁静的土地。借着背后宋庆龄故居的光,靠着面前政府办事处的脸,低矮的老房子不抢去这两者的任何风头,从而得以用自己的年龄和安详护着这里的花草树木。而这些无言的生灵,则用无限伸展的枝条,撑起一片自然屏障,将世界的浮华烦躁阻隔开去。于是尽管外面高楼丛生,这条弄堂贯穿的土地却纹丝不动,仿佛还要沉睡千年。
春末夏初的季节,空气里弥漫着不知名的植物香气。木屐踩在印度木地板的楼梯上,清脆快活。小时候就靠这个来辨别是父亲还是母亲上楼来。如果是母亲的脚步声,那就赶快把凌乱的玩具收好,如果是父亲就自顾自继续玩。随着被磨得光亮的铜制球形门把手的转动,我乖巧地朝探出的那张脸微笑。脚步声是暗示了性格的,是单向的表达。琴声却是对外开放的调子。儿时苦练琴艺的时候,也常听窗外传来重复的音符。我转轴拨弦,窗外弹指滑键,中西合璧,你来我往,此起彼伏。都是些被干净明朗的音符锤炼出来的好日子,人也神清气爽,世界就在十指的流转下变得简简单单。每晚收了琴,简洁地梳洗一下,躺在床上,等待夜风拨弄窗外手掌大的泡桐树叶,发出细碎的声音将自己催眠。第二个早晨能够在群鸟争鸣的气氛中自然醒来。
人的声音在这里倒成了背景。谁家来了客,谁家在看球赛,谁家父子斗嘴,邻里骂山门,都是少不了的生活作料,间奏配音。还有就是收废品的,拿着喇叭不厌其烦地大功率播放,回收旧冰箱旧电脑洗衣机。或者是夏季骑着黄鱼车扯开嗓门吆喝的西瓜贩子,我从这些声音上来认识他们。就像我凭那些唧唧啾啾去辨别窗外停驻的是一只白头翁还是野画眉一样。西瓜来了哦!西瓜来了哦!这个性格一定很霸道。西瓜要伐?西瓜要伐?这个带着试探性,估计今天生意没做几笔。
它们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消散在弄堂深处。他们已经算是老弄堂的常客。很多时候这里多的只是过客,从弄堂头走到弄堂尾,东张西望啧啧称奇一番,然后离去。老房子不比新公寓,所有的花草盆栽都要借天借地才能得生存空隙。哪怕是一盆只剩下残肢败叶的宝石花,它卑微的姿态中显露着精神里头落魄的高贵。这是在外的过客们看不到的细微地方。那在石头缝隙里生存的杂草,那在台阶角落里匍匐的青苔,那些犄角旮旯里淡淡开放的小花,那些老式别致的花盆里,默默等待阳光垂青的花朵。所有轻贱的生命,都在暗暗积聚力量,等候势如破竹的瞬间亮相。这同一条弄堂里,右边是老态龙钟的砖木房子,左边却是精雕细刻的铁制窗户,这对比也是司空见惯的。夏季,随着太阳的东升西落,老房子的影子慢慢张延大地,到了下半日又无声地退缩到墙根,这是我最爱看的地下皮影戏。有新奇的老外在这里租房子,但都住不长久。因为这对他们而言不是一个可以永远落地生根的家。
弄堂最尽头,是三层楼的老别墅,隐没在茂密的树丛里,被硕大的花园围绕,就像传说中废弃的城堡。没有人知道谁住在里头,住在里头的人也不知道谁从这里经过。一整个雨季过后,清新的泥土气息扑鼻而来。闭上眼睛缓慢地呼吸,伸手触摸潮湿的墙体,再把脸贴上去,一动不动,睁开双眼看着远处的拐角。生命有时就是一场等待与寻找。遇见却是用瞬间就能完成的,于是意犹未尽。下一个拐角处,我会遇见你么?高跟鞋踩出寂寞的回响,徘徊在落英缤纷的内心深处。我才发现雨后的这条上海经典弄堂里头,有着说不完的前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