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在曼哈顿42街的AMC25剧院看日场《色·戒》，2小时40分钟的时间里，狭小的放映厅内不断有人影进出。放映结束，发现座位上窃窃私语的观众几乎清一色华人。或许在西方人眼中《色·戒》是NC-17限制级的东方情爱奇观，而影片中繁密如掌故集锦般的文化情感线索，也只有沉湎于上海旧梦的人才能感同身受。海外学者王德威曾以“落地的麦子不死”评价绵延不绝的“张派”文学，如今这“不死的麦子”又在《色·戒》中觅到了隔代回响。
这是一部混杂了张爱玲与李安两者气息的“作者电影”：一重是张爱玲的奇崛生平，以清冷文字诉说不堪往事，通过“郑萍如刺丁案”宣示女性对于爱情的绝对信仰，由此将自己与胡兰成的孽缘离合从大历史背景中剥离出来；另一重却是李安的想象与复原，借张爱玲的真实身世补足了人物的本生故事。片中王佳芝因父亲去英国再婚，只好依附小气而计较的舅妈生活。这与作家本人的命运遭际相类似，只不过姑妈换成了舅妈，英国的母亲换成了父亲。此外小说中有姓无名的易先生在电影里也有了名号“默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丁默邨与胡兰成。张爱玲笔下有意淡化的乱世体验，在李安的镜头中却得到了以假乱真的细节复原。
由此，战争档案中的美女间谍与汉奸头子，历史上的文学才女与怯懦伪君子，故事中的王佳芝和易先生，六个人的隐秘传奇成全了一场情色警戒录。而张氏笔下抽身事外的孤寂淡定与李氏镜头中难以自持的伤情，又为欣赏这场旷世传奇添加了两部风格迥异的美学版本。也许，《色·戒》中间的那一个分隔符，恰恰点出李安电影美学的不二法门，如同上海豫园的玉玲珑，为观者提供了无数自由回环的理解通道——影片票房大卖，与其说是电影美学的成功，倒不如说取决于李安对人类好奇天性的了然于胸。
李安不愧为磨功大师，片中的细节刻画简直到了醉心拘泥的地步。特写镜头中王佳芝的香水瓶塞上果然连着一根小玻璃棍，凯司令咖啡馆杯碟上的标志清晰可见，黄包车把上插着三色小风车。麻将桌上的推牌手法原汁原味。易先生办公室里摆着钟馗塑像，这是当年特务行里流行的护身法宝。就连一个随意摇高表现洋楼上埋伏眼线的平淡镜头中，都有悬铃木的枯果在冷风中摇荡。除此之外，影片的结构也如同一首宫廷体格律诗，小心翼翼地保持人物关系的对仗与叙事呼应。王佳芝初次登台，在爱国话剧中扮演送情郎上战场的纯真村姑，对方劝她不要远送：“妹妹，你还是回去吧。” 三年后故事移回上海，王佳芝色诱汉奸，在恐惧与煎熬中萌生退意。她与话剧中演情郎的同学邝裕民在平安戏院秘密接头，身后银幕上的对白竟然又是“妹妹，你还是回去吧。”两场戏中戏，同样的台词却具有完全不同的况味，王佳芝无路可逃的宿命感不言自明。
在导演眼中，旧上海与老电影构成了交互相生的影像组合。学生身份的王佳芝看《寒夜琴挑》和《断肠记》，女主人公与有妇之夫恋爱的情节既是她因父亲再婚而感到被遗弃的痛苦来源，同时又是她未来命运的谶语。好莱坞电影《深闺疑云》、《月宫宝盒》和《碧血烟花》的海报贴在平安戏院，再次点明沦陷期十里洋场的文化背景，无声诠释这座城市何以孕育出张爱玲、王佳芝这样特立独行的奇女子。片中向上海老电影致敬的桥段随处可见，比如《博爱》海报和对白，王佳芝和同学们学《十字街头》的步调挎着手臂高唱《毕业歌》，而最动人的莫过于对《天涯歌女》的翻唱，发生在被媒体炒作得沸沸扬扬的三场情欲戏之后，体现出人物关系的返璞归真。
对影片而言，三场情戏并不是随意删减的七分钟时长，导演希望以递进式的叙事为结尾处剧情突转找到一个合理的逻辑。张爱玲文字精简，分析男女情事犀利刻薄，而儒雅如李安则努力为这场谍报色诱赋予普通人性的气息。第一场戏男人暴虐而女人只能听天由命，一如她偶然被卷入暗杀计划时的懵懂与无力；第二场戏如同惨烈的阵地战，毫无美感的画面传达出双方的试探与搏杀；第三场戏中女性试图主导乱局，却早已身陷泥淖，挣扎愈凶则陷得愈深。等到她最后的泄密，却完全是假戏真唱的味道了。看上去惊世骇俗的三段场景除了大肆谋杀娱乐刊物的版面之外，恰恰表明李安仍然沿用饮食男女的原始逻辑去理解《色·戒》中的人物。也许，真正应该获奖的是半世纪前的老上海，一座孕育了无数传奇的风情都会，直到今天还在吸引海外游魂一次次回乡寻梦，甚至不惜用今天的煽情想象附丽当年的依稀旧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