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时代》是杨德昌作品的又一个里程碑,它的出现标志着杨德昌导演创作新时代的到来。即使它在太多方面与老杨过往作品有极大的不同,但它仍然将某些一贯的风格延续下来,又为老杨后面的电影指明了一个方向,当然,它本身也是特别的。可以这么说,《独立时代》是杨德昌导演前期作品的最后一部,也是其后期作品的第一部,地位之重要,无须赘言。同时,这部作品本身的特别又让人感受到了老杨作品中的极强生命力,创作思路上的新尝试使得本片成为了话唠片经典,与伍迪·艾伦的《曼哈顿》相映成趣,简单地说,这部电影就像是伍迪·艾伦和罗伯特·奥尔特曼附身在了老杨之前的创作思路上。这部电影是如此特别,和老杨其他电影比起来也像个怪咔,但它毕竟是老杨承前启后的作品,连接着老杨的过去与未来,所以今天便从创新与坚守,特别与不特别来简单谈谈《独立时代》。
从《光阴的故事--指望》到《恐怖份子》,杨德昌导演更多把视角放在了个人身上,而在《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中,片头的字幕预示着老杨慢慢从个人转向了许多人,从个体的状态转向了一群人的状态,而其结构中的不断交叉也使得叙事的厚度和广度增加。但是《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的片长是令人瞠目结舌的四个小时,所以导演可以在交叉叙事上还耐心地通过常规的方法塑造每个人物,而我们要注意,《独立时代》的片长只有前者的一半。可是《独立时代》的叙事广度丝毫不亚于前者,甚至因为是讲述的当下的故事,《独立时代》使人倍感亲切与熟悉,也拥有了一定的厚度。
杨德昌导演对叙事的逐渐扩展是从《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开始的,《独立时代》如上文所言,也对叙事的广度不断拓展,这是从前者一直延续到杨导演最后一部作品《一一》的一贯特点。但从《独立时代》开始与老杨过往作品不同的是,老杨逐渐避免使用神采飞扬得明显的电影手法,逐渐减少对画面的分割和摄象机的移动而使得每个镜头更加简单却更加精练。《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中那种巧妙连接各条叙事线的镜头内调度不复存在,《青梅竹马》等片中利用景别分割空间叙事的方法也被尽量避免,更多的时候,老杨就是摆一个固定镜头,适当跟一下,摇一下,对移动更加节制,而尽量利用画内外的关系和最简单的镜头组合去叙事,这是一个导演经过磨练后的一种自信。在这样的转变下,老杨用对叙事的加法配合对镜头的减法,片长两个小时,讲述三天两夜的故事,主要人物竟然达到十余人,而老杨利用其高超的导演手法准确的叙事后还保持了厚度和广度,十分惊人。
本片的剧作结构非常特别,这是一个理所当然的话唠片,因为我们可以发现一个有趣的事,杨德昌导演在本片的叙事结构处理上,大多省略了事件的发展过程,而是把这些事发展之前、之后的各种相关人物的谈话一一呈现,几乎整部片子都在不停说话,但结合这样的剧作结构,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个结构来描述现代人的生活实际上是十分到位的,老杨准确地抓住了现代人交际、应酬的特征,利用这些典型的谈话场面像生活一样娓娓道来,各种各样的事情、矛盾也在这些谈话场面中展现或是被其推进。而老杨在对谈话场景的空间选取上也是用意十足,如小明与琪琪的几次吵架场景。每个设计都用心良苦,所以我一直认为老杨是个技巧狂人,虽然他总用技巧来把戏剧生活化。
老杨对这种新的结构也采取了新的导演手法,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字幕。其实本片的字幕做得极为狡猾,在片中起到了许多重要的作用。影片开头引用《论语·子路篇》中的一段: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 而老杨在本段字幕的最后省略了孔子的原话:“教之。” 然后紧跟着的字幕是:“两千多年后,台北在短短二十年间变成世界上最有钱的都市。” 这两段字幕放在片头,实际上已经把本片的叙述脉络呈现在观众面前,那就是富了之后的故事,要富了之后才能建立更好的关系,才有更多的非物质要求。在片头大概定位后,老杨就有底气在后面玩得更大,但是片头字幕实际上也给了观众一点误导,这个误区是让观众以为后面的字幕都有一定的寓意起断句作用总结每段。实际上本片中字幕的作用远比上述的多样,我不否认那些字幕极有代表性,同时起断句作用并引人思考,但是在此基础上,这些字幕还是老杨对叙事的一种磨合。我们要注意,字幕的断句的每个片段长度或信息并不工整,在影片前段的字幕明显多过后段,但前段的信息量最多也只与后段相当。我们顺着故事的脉络就可清楚,在影片的前段那么多的主要人物出现导致了新的时空在观众前不断出现,不同的人物与地点高频率的出现,而老杨又力图省略那些繁复的介绍信息,结合本片的剧作结构(即通过对话场景来体现人物关系)的对话对人物起一定塑造的作用,老杨把对话中的重要部分做成字幕,就是为了在不同时空中游刃有余的切换(很多时候,先黑屏和出下一时空的声音再出字幕就是基于这个考虑),并通过字幕塑造这个时空中的某个人物。所以说,字幕在本片中不仅有解释的作用,还有切换叙事的作用,这就决定了越到影片那人物逐渐汇聚的后段字幕的使用就越少。不过这样,也显得稍有些匠气,可它有生命力。
老杨在《独立时代》中尽量避免利用景别的分割来叙事的手段,也把机位摆得离人物越来越远,多以中远景为主,他甚至慢慢舍弃掉了近拍。这样的拍法虽说是使得电影会变得更为客观,但是也会表达不到位或像《恐怖份子》一样冷酷到底,结合本片的题材和故事,太客观或冷酷到底都是不太合适的。所以老杨让演员的表演适当的夸张,特别是阿KING和小波这两个不算最主要且人物变化以行动推动的角色,他们的夸张表演结合全景和极为“现实”的场景设计,不仅没有显得过火,反而在全景镜头对人物的冷酷中体现出了一丝亲切。所以,本片的人物表现虽和老杨其他电影差异较大,但老杨有个特点是不变的,那就是精准,也充分说明技巧不分好坏,关键看你怎么用,夸张的表演不一定好,但是也不一定坏。也正是因为这样的设置,才能在疯狂的世界中保持一些理性吧?太理性也就不是这个世界了。
这么多与导演本人其他作品不同的设置,造就了杨德昌最为奇趣的一部《独立时代》。即使这些设置和手法不一定有之前作品大气,也不如之后作品成熟,可是他汇聚了之前之后作品的灵气以及老杨的创新,毕竟,他活在自己的“独立时代”里。
而我们呢?更像是一排又一排的《麻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