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要求很高的老弟刘阳很喜欢我这篇文章,我很欣慰啊……
吴宇森的巅峰
——《英雄本色》拉片
A Better Tomorrow
导演:吴宇森 编剧:吴宇森 主演:狄龙 张国荣 周润发 国别:中国香港 年份:1986
总述
用什么手法才能将电影中两个人物心理或境遇的“距离”最大化地象征/外化出来?
像西科塞斯在《出租车司机》里那样,在人物中间“放”些垂直线状物(见
刘强爱电影第六十三集)?那只是将人物“隔开”罢了,大家还处在同一空间。或者像莱昂内在《美国往事》中那样,用一个七秒钟的摇镜头“分隔”两个人物(见
刘强爱电影第六十五集)?这也只是用空间和时间(照片中过去的黛布拉与现在的面条)“隔开”人物,两人甚至还在同一个镜头里。还是像文德斯在《德州,巴黎》里那样,通过一个跨镜头的“分割”构图来区隔人物(见
刘强爱电影第六十七集)?这样做,两个人物的“距离”也不怎么大,尽管在两个镜头之中,可二人都在地球上,更准确地说他们都还在美国,能“离”得有多远?
《英雄本色》的引子让我们看到了电影这门艺术能够最大化地象征/外化二人心理或境遇“距离”的手法:将二人分置于现实与梦境。在引子当中,豪哥身处现实,阿杰身处梦境。二人不在同一空间(维度),不在同一时间(维度),也不在同一镜头,甚至不在同一世界,两个世界的颜色也不一样,一个是彩色,一个是黑白……现实与梦境的距离,是根本无法丈量、无法描述的“距离”,是比生和死还要大的“距离”——同梦境一样“虚无缥缈”的死亡,只是一个永恒不变的归宿,我们很清楚如何“到达”,能“到达”,就是一个有限的“距离”;可几乎每次睡眠都改变、都不一样的梦境在哪里?谁能控制自己、让自己回到以前的某个梦境?所以说,梦境是一个根本没法“定位”,也就没有办法“去”的地方。连“去”都没法“去”的目的地,无疑是“最远”的目的地。
豪哥和阿杰“贼与警”的“距离”从一开始就摆在了观众面前。
身处现实中被恶梦惊醒的黑道分子豪哥
身处梦境之中被枪击中的阿杰
《英雄本色》的主线其实就是表现兄弟二人之间“贼与警”的“距离”是怎样演变至消失的(引子就表现两兄弟,是一个证据)。这个“贼与警”的“距离”,此时还不明朗。我们只能从豪哥汗湿的衬衫下隐隐约约的纹身来推测豪哥的黑道身份。至于阿杰的身份是什么,吴宇森并没有在此时给观众答案,这是他在影片开头为了吸引观众看下去而设置的悬念之一。
这个引子带来的另一个悬念就是,豪哥究竟担心什么,以至于会做让自己惊恐万分的阿杰遭枪击的梦?
这两个悬念,结结实实地砸在观众心上,没办法不往下看!
片名一过,正片开始。首先出现的就是豪哥道上的“兄弟”,义薄云天、流芳百世的万众偶像——小马哥。
小马哥吃路边摊、帮摊主逃避警察追缉的戏至少说明了四点:一、小马哥是平民出身,正常的富家公子不会吃路边摊;二、衣着考究的小马哥,其身份绝对不低,放下身段吃路边摊,说明他平易近人、没有架子;三、小马哥不认同警察,证实了自己是黑道人物(身有纹身的豪哥叫“小马”的那一刻,观众就已经猜到小马也许是黑道人物);四、给正在逃跑的摊主饭钱,并帮摊主逃跑,展现了小马哥的义。
小马哥抹豪哥一嘴油这个动作,将二人的亲密关系表露无遗。
一场戏,一个动作,就“点”出如此多的人物背景内容,“小马哥的出场”绝对算得上是人物“亮相”的教科书。
小马哥义助摊主
抹油
在伪钞工厂,豪哥和小马的身份终于确定:他们是伪钞集团的大人物,属于警察眼中的“大贼”。尽管是黑社会的“领导”,豪哥和小马却都没有黑社会头头常见的凝重的邪气。尤其是小马哥,做鬼脸、用嘴打“啵”、用伪钞点烟,显得十分轻松自在。
“用伪钞点烟”是小马哥最脍炙人口的形象之一。这个形象表现并象征了小马哥“轻利”的品质。在紧接着的“小马哥给阿成治病钱”的戏中,小马只给自己留一点儿钱的细节,再次强调了小马哥这一品质。
用伪钞点烟
小马哥义助阿成
在送伪钞去交易的路上,“小马、豪哥分抽一根烟”的细节,是继“抹油”之后,表现二人深厚友情的又一精彩设计。同时,豪哥嘲笑小马的英语水平,以及其后小马在外国人面前胡诌英文,又将小马哥学历不高的背景交待了出来。再加上小马搭讪美女受挫和“恐吓”阿成的戏,一个有趣、率真、重义轻利的小马哥形象就此丰满起来。“公司”老板姚叔总结得好:“你(阿成)别看小马吊儿郎当的,可是挺忠心的。”
关于豪哥,姚叔在“总结”小马哥之前,也说过两句话:“你(豪哥)的缺点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和“他(豪哥)最讲义气了”这两句话道出了豪哥性格当中最大的两个特点,“性格决定命运”,豪哥的命运几乎就是围绕着这两句话展开的。
姚叔的话几乎句句关键:“你(豪哥)弟弟今天毕业”,引出了阿杰,观众这才知道阿杰并没有真的遭枪击;“你(豪哥)后天去台湾,把阿成也带去”,这句话“启动”了即将改变剧中所有重要人物命运的事件。
除了姚叔,关键台词豪哥也讲。当小马说“阿杰毕业了,送个女人给他吧”之后,豪哥说:“去你的,我自己不好,不想他也学坏了。”从这句话,我们能看出豪哥对自己现状的不满和对弟弟的期许,为日后豪哥做出“金盆洗手”的决定埋下了伏笔。(请大家注意一下小马紧接着对豪哥说的那句“别那么古板嘛!”,后文将会涉及。)
开头部分的最后一个细节——豪哥和小马在电梯口的打闹,第三次强调了二人的友情。小马哥那句“有狗屎大家一起踩”,成了他俩友情最“俗”的概括和日后二人命运最“俗”的预言。
“有狗屎大家一起踩”
表现完豪、马二人的友情,紧接着表现的就是豪、杰之间的亲情。豪哥的亲情没有自己同小马哥的友情那么幸运和纯粹:从一出现,豪、杰的亲情就伴随着危机。阿杰的“登场”方式吓了观众一跳,其实那只是兄弟二人的“抓贼”游戏罢了,是豪哥暂时的假危机。可悲的是,对豪哥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的阿杰将自己考上警官的“意外”消息告诉豪哥后,这个假危机就迅速成真了。于是,刚才兄弟游戏的一幕,宿命般地成为二人今后命运的预演与象征。兄弟反目的序曲已经在豪哥的耳边奏响。
“抓贼”
豪哥的父亲也意识到了儿子间的危机,于是奉劝豪哥改邪归正。豪哥只说了一个字:“好”。此时,《英雄本色》引子中的两个悬念都解开了:阿杰的身份是警察,豪哥担心自己的身份会给弟弟阿杰带来灾难。
阿杰的女友小琪在考试过程中因自己的不小心,表现得并不好,并让阿杰彻底毁掉了通过考试的希望。豪哥改邪归正的过程,会不会重复小琪的命运:也“一不小心”表现得不好?并让阿杰彻底毁掉“改邪归正”希望?
夜总会,豪哥告诉小马哥,为了弟弟,台湾这单生意将是他的最后一单生意,干完就会收手。小马哥不舍得失去自己的老大哥,就在罗文《几许风雨》的“伴奏”下,开始讲述他们二人险象环生、受尽屈辱的第一单买卖,想用他们共同的过去挽留住豪哥。同心潮澎湃的小马哥不同,豪哥听小马追忆往事的过程中一直都很淡定、坦然,一句“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宣告了小马哥挽留老友努力的失败。
其实,吴宇森从这场戏的一开始就以自己的方式告诉观众,豪、马要“分道扬镳”:在这场戏中(以及之后的若干场戏中),我们再也看不到之前经常出现的只有豪、马“兄弟”二人的镜头。(另外,请大家注意一下,阿成在听到豪哥说不让小马去台湾的话之后,表情的一丝异样,后文将涉及。)
训练场外,豪哥与阿杰作别。阿杰说:“又定期失踪啊?”一个“又”字,道出了豪哥无数故事以及弟弟对哥哥的依依不舍。除了台词,这段戏的细节也很出彩:兄弟的打斗、豪哥拉住差点儿掉海的阿杰,是对二人日后命运的再一次和更准确地预演与象征。“‘牢笼’中的豪哥”、“豪哥被警察‘带走’”这两个明显经过设计的镜头,预示着豪哥即将被捕。
“牢笼”中的豪哥
豪哥被警察“带走”
如果将“‘牢笼’中的豪哥”和它之前“阿杰跑过,警察出现”这一镜头放在一起看,我们就会解读出前者当中网状物的另一层含义:它象征着豪哥与阿杰“贼与警”的“隔阂”。
台北,黑社会小兵们的鬼鬼祟祟、如临大敌,接货人老汪侄子小汪的突然现身,暗示豪哥已经进入了陷阱。一番打杀,豪哥被捕,并间接导致了豪哥父亲的死。豪哥最终还是因自己“一不小心”、“太容易相信人”而在改邪归正的过程中没有“表现好”,不仅自己身陷囹圄,还害死了自己的父亲。
回过头来再看“汽车即将转弯”这个镜头,其中象征豪哥人生轨迹即将发生转变的意味非常足。还有豪哥想起家人和小马的叠画镜头“告诉”观众:豪哥为了再见到家人和朋友,没有选择在邪路上负隅顽抗,而是“把脸塞裤裆”——选择“自首”,以一个并不体面的方式“收手”、改邪归正。那个仰拍的豪哥的镜头,体现了吴宇森对豪哥这一决定的赞许。但是紧接着的远景,又强调了豪哥所处的困境和此时的无助。
另外,当小汪向豪哥他们开火时,豪哥在第一时间推开了阿成;被包围时又利用自己的自首掩护阿成逃脱。加上小马上次给阿成治病钱,豪马二人对阿成确实仁至义尽。(请大家注意一下“台北”段落阿成的两次“紧张”和一次后退:两次紧张发生坐车时和当豪哥说“当心,不大对”时,一次“后退”发生在小汪动手杀豪哥之前,后文将涉及。)
汽车即将转弯
想起家人和朋友的豪哥
“高大全”豪哥
困境中无助的豪哥
小马赶到台北后,在报纸上看到了豪哥被捕的消息。这个消息刺痛着小马哥的心,就像疾驶而过的列车噪音刺激着观众的耳膜。
豪哥“踩狗屎”,小马是不会坐视不理、明哲保身的,他以一条腿的代价,血洗枫林阁,杀掉了“拉狗屎”的小汪。
在告诉小马哥小汪的行踪之前,老汪语重心长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江湖道义现在已经不存在了,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可以相信。”这句话的意义,随着剧情的发展,会愈发清晰。
豪哥间接害死了父亲,弟弟阿杰对他的仇恨是可想而知的。如何将这股仇恨外化?吴宇森先将“豪哥向右转”和“靶子向右转”两个镜头剪在一起,使靶子成为豪哥的“喻体”,再表现阿杰打靶子,然后又把“愤怒的阿杰开枪”、“靶子被打烂”、“豪哥在读信”三个镜头交叉剪辑在一起,整个小段落,不说一句台词,就成功将阿杰恨不得杀死豪哥的感情表现了出来。
豪哥向右转
靶子向右转
愤怒的阿杰开枪
靶子被打烂
豪哥在读信
三年后,豪哥获释。监狱外,吴宇森饰演的台湾警察正等着豪哥。他给豪哥说的那些话,作用有三:一、强调三年来没供出一个同伙的豪哥“最讲义气”;二、明确了小马哥的险境;三、预示着豪哥归正之路将充满荆棘。
如前文所述,这最大的“荆棘”就是对豪哥充满仇恨的阿杰。阿杰见到豪哥,不由分说就对豪哥一顿痛打,并说:“别再让我看见你!”正如日后小马哥所言,被仇恨冲昏头脑的阿杰根本不给豪哥重新做人的机会。
孤独的豪哥坐在码头上:离开还是留下?这是一个问题。
“我要阿杰亲眼看着我重新做人。”豪哥最终选择留在香港。过去只坐车不开车的豪哥,当起了出租车司机。不管怎么样,豪哥终于踏上了正途。
一个偶然的机会,正在“趴活”的豪哥,看到了狼藉的小马哥。我们原本只坐车不擦车的小马哥竟然流落到给人擦车的境地!就在这时,往昔负责开车的小跟班阿成出现了:现在的阿成,已经成了大哥。可恨的是,阿成对擦他车的小马哥极为不尊重,竟然将擦车钱扔在地上!想想当年小马哥给阿成治病钱的那一幕……忘恩负义的阿成!
豪哥和小马哥终于相见。“小马,你写给我的信不是这么说的。”原来,为了不让豪哥内疚,三年来,小马一直都没提自己为给豪哥报仇而落下残疾的事,并善意地欺骗豪哥,将自己的境遇说得很好。这就是小马哥的义!三年来,小马没有趋炎附势,投靠阿成,而是卧薪尝胆,一心等待豪哥归来,一起“收拾旧山河”。这就是小马哥的忠!
三年过去了,小马哥的忠义丝毫未变。可在小马哥看来,“最讲义气”的豪哥却变了:面对自己“重新再来”的召唤,豪哥只是无奈的摇摇头。这让小马哥非常失望,在提醒豪哥保护阿杰之后,小马哥还不忘“恶心”了豪哥一句“你们到底是亲兄弟”。
尽管这次会面的结尾并不愉快,可豪、马两个人至少已经重新“碰头”:和影片开头部分一样,吴宇森又开始将他们二人作为一个整体,“单独”放入同一镜头当中。另外,继豪哥陷入“牢笼”之后,小马哥也在这一段落,陷入“牢笼”之中。“‘牢笼’中的小马哥”这一镜头,象征着此时小马身处窘境。
豪、马再次碰头
“牢笼”中的小马哥
另一方面,豪哥归正路上的“最大的荆棘”阿杰,还在越“长”越大——因为豪哥的缘故,阿杰不仅得不到升职,甚至连阿成的案子都不能跟了。阿杰憋着一股劲要在阿成的案子上有所突破,证明自己,于是来到了阿成谈生意的夜总会。
不巧的是,豪哥和小马哥正好在这家夜总会聚会。更不巧的是,阿成偏偏在这个时候跑来和豪哥打招呼,寻求和豪哥的合作。这样,阿杰以近乎侮辱的方式审讯豪哥就不可避免了。
毕竟曾是情深似海的兄弟,侮辱了豪哥,并没带给阿杰什么快感,相反,倒让他更加痛苦,甚至到了崩溃的边缘。
其实,豪、马、杰三人也已到了危险的边缘。在豪哥拒绝了阿成“合作”的要求之后,阿成就将魔掌伸向了他们三人。终于,阿杰遭到暗算、小马遭到痛打、豪哥工作的出租车公司也被砸了。此时的阿成,已经不是“忘恩负义”,甚至“见利忘义”所能形容的了,他活脱脱一个心狠手辣、无恶不作的恶棍!
在这个段落中,有两个镜头有着特殊的意义。“‘牢笼’中的阿杰”,象征阿杰被巨大的仇恨“禁锢”,无法从其中走出,更不用说兄弟合力击败坏蛋了。“‘牢笼’中被打的小马哥”象征小马不仅身处窘境,更是险境。
“牢笼”中的阿杰
“牢笼中被打的小马”
当豪哥给小马疗伤时,小马再次向豪哥提出“从头再来”的“邀请”,豪哥再次拒绝。在这个段落中,小马说了一句话:“这么美的东西(香港夜景)一下子就没有了,真不甘心。”这句话显而易见的意思是“小马借悲香港夜景来悲自己”。在我看来,更深层次上,作为吴宇森“代言人”的小马哥说出的这句话,代表了一九八四年香港确定回归之后,一些香港人的悲观情绪,他们对“一国两制”能否真正落实、香港繁荣能否延续感到担忧。如果再联系一下阿杰家中挂着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的画(就在北京时间上个月16日,一位香港富豪以1.35亿港元的高价在纽约购得这位美国波普艺术大师七十年代的名作《毛》[Mao]),这句话的深意就更凸现了。
豪哥不愿从头再来,小马只好独闯老巢,抢得阿成制伪钞的重要证据——磁带。就在枪战结束、尘埃落定之后,豪哥骑着摩托赶来了。豪、马二人开始联手对付阿成。
失去磁带,让姚叔和阿成互相指责,他们的话让影片的一根伏线清晰起来:三年前,姚叔为了撇开不愿做白粉生意的豪哥和小马,扶植黑心的阿成,于是默许或怂恿阿成勾结小汪出卖豪哥和小马,终于使阿成上位。我们这才明白,阿成在听到豪哥说不让小马去台湾的话之后,表情为何会有的一丝异样:他在担心不能同时除掉豪哥和小马了。我们也才明白阿成在台北的两次“紧张”并不是新手初来乍到的紧张,而是担心豪哥发现陷阱的紧张,他的那个诡异的“后退”原来就是让小汪动手的暗号!老汪的那句“江湖道义现在已经不存在了,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可以相信”,其实是吴宇森借老汪之口,貌似“无意”地将“天机”泄露给我们。真相大白,再想一想豪哥和小马对阿成的照顾……狼心狗肺的阿成!
阿成和豪哥、小马以及阿杰的恩怨,最后在西沙湾之战中得到了了结。整部电影也在此结束。描述这个大段落的情节没什么必要,其中有几点倒是值得一说:
一、从豪哥将磁带交给小琪的那一刻起,豪哥决定不再隐忍,和小马联手对付阿成的原因就清楚了:并不是因为要“从头再来”或拿回自己失去的东西,而是为了将阿成送进监狱,让阿杰摆脱死亡阴影,让小马过上好日子。豪哥让小马带着钱走,再次证实了这个原因。为朋友、为兄弟而牺牲自己,这就是“最讲义气”的豪哥。
二、曾经讥讽豪哥“别那么古板”的小马,其实自己也是非常“古板”的人——他有仇必保、卧薪尝胆、能屈能伸、有血性、对朋友忠心耿耿。最后小马哥毅然掉头,回去和豪哥并肩作战的义举,是他最后一次的“古板”,他也为此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成就了影史上最令人难忘的一个英雄形象。
三、吴宇森将小马哥中枪和阿成狂射的镜头交叉剪辑在一起,强调阿成杀掉了小马哥,小人杀死了英雄。吴宇森想表达的意思很清楚:传统的道义无法战胜当代社会的奸诈。
小马哥中枪
阿成狂射
四、小马哥用自己的“遗言”,将身处仇恨“牢笼”中的阿杰拯救了出来,阿杰原谅了改邪归正的哥哥。这时,阿杰上司的担心终于成真:亲情回归之后,阿杰决定放跑豪哥。明确了这一点,我们就能理解阿杰为何大胆地让豪哥为小马哥报仇,杀掉已经向警方投降的阿成——反正豪哥会跑掉;我们也就明白当豪哥要彻彻底底改邪归正,给自己戴上手铐时,阿杰为何露出惊愕的表情——阿杰没想到哥哥会放弃自己即将给予他的自由。
呼应
《英雄本色》当中有大量的前后呼应,比如:豪、马风光的时候,墙壁的红漆多么鲜艳,三年后,豪、马落入窘境,墙也变得斑驳起来;公司员工开始争相说“豪哥早!”、“小马哥早!”,二人失势后就无人搭理;前一场老板办公室的戏,阿成还是小跟班,连坐都不敢坐,可后来同样在老板的办公室,他却已经堂而皇之的坐在了老板的位子上;豪、杰之间开头的假搜身、假对打和后来的真搜身、真对打的呼应;豪、马、成三人两次在夜总会谈话的呼应;小痞子挑衅阿杰与阿成挑衅豪、杰的呼应。除此之外,还有比较隐蔽的两处呼应:
*马路中间的小马
小马哥第一次站在马路中间时,他和豪哥形影不离、意气风发,势力也是如日中天;可当小马哥第二次站在马路中间时,豪哥已被人陷害,他自己也孑然一身,形单影只。几乎相同的构图,却是不同的境遇,令人唏嘘不已。
小马哥第一次站在马路中间
小马哥第二次站在马路中间
*“出路”
豪哥和小马都和这两个字有过视觉上的联系。这两个镜头的意思并不难理解:豪哥看阿杰时出现的“出路”二字指明阿杰就是豪哥人生困局的“出路”——阿杰一旦“有勇气”接受豪哥,改邪归正的豪哥就能回归家庭,得到救赎。小马哥在公司车库苟且偷生时出现的“出路”二字则指明公司/事业是小马哥窘境的“出路”——小马哥只要能拿回自己失去的事业,他就会重拾往日的尊严。
豪哥看阿杰时出现的“出路”
小马哥在公司车库苟且偷生时出现的“出路”
服装
《英雄本色》中的服装不仅引导了一时的潮流,在表意方面,它们也很有“建树”:
*“相近”的豪、马
豪马二人身份相同、意气相投、人生轨迹都几乎一样,他俩穿着样式或颜色相近的衣服,就是为了在视觉上强调这一点。请看一下前文“抹油”和“豪、马再次碰头”这两张图片。
*黑白分明的豪、杰
豪哥是贼,阿杰是警,兄弟二人是“黑”“白”对立。在同一个全景或中景镜头中,豪哥经常穿黑裤,阿杰经常穿白裤,这就在视觉上象征着二人的对立。有趣的是,在“豪哥去台湾前向阿杰告别”那场戏中,囿于真实,无法让阿杰穿白裤子,吴宇森竟然让阿杰穿了双白鞋!真是“装不表意死不休”啊!
豪、杰打闹时的黑白裤
阿杰痛打豪哥时的黑白裤
阿杰审讯豪哥时的黑白裤
豪、杰告别时的黑白鞋
*被毁的一家
父亲被杀,豪哥遭陷害被捕,阿杰和小琪因与歹徒搏斗而受伤:豪、杰的家庭彻底被毁。为了强调“家庭被毁”,吴宇森让所有的家庭成员都穿上相同颜色的衣服,从而在视觉上突出他们“同属一个家庭”。为何选择白色,我认为有两层考虑:一、提前穿“孝服”,预示父亲要被杀;二、豪杰要改邪归正,因此他应该穿白的,其他家人向豪哥“看齐”。
穿着白衣的豪哥
穿着白衣的父亲
穿着白衣的小琪
穿着白衣的阿杰
*阿成的白风衣
《英雄本色》里,除了豪哥,还有一个人穿过白风衣,就是阿成。阿成穿白风衣,表明阿成已经取代了豪哥的地位——他穿上了豪哥最后做大哥时所穿的白风衣。
阿成穿着白风衣
穿帮
《英雄本色》绝对算得上是一部经典。遗憾的是,其中却有一些(不是一个两个)穿帮镜头。这些穿帮镜头不会撼动本片的影史地位,但却在客观上或多或少地削弱了本片的艺术成就。如果没有它们,《英雄本色》会更加完美。
介绍一些明显的穿帮镜头,没有任何不严肃的意思,只是为了对得起“拉片”这两个字,并给所有的电影工作者敲响警钟。
*“疾走”的钟
以下两个镜头只相隔不到十秒,可是后景的表却已过去了五分钟。
十秒钟前六点四十五
十秒钟后六点五十
*两张照片变三张
阿杰上司手中的两张照片,一个照片特写之后,就变成了三张。
阿杰上司手中的两张照片
照片特写
突然变三张
*两车一号
以下两个镜头中的两辆完全不同的汽车,却有着同一个车牌“DD998”。
车牌为“DD998”的出租车
车牌为“DD998”的两一辆车
*两个“奇怪”的孩子
由于声轨和画面严重不符,两个孩子唱《明天会更好》的段落完全是一塌糊涂:两个孩子先是用同一个声音唱歌,然后同一个孩子又用不同的声音唱歌,最后看着是两人合唱听到的却是独唱……这个穿帮实在让人无奈。
点评吴宇森语录
在少年的时候,我读了很多中国古代方面的书,我最经常读的比如说《水浒传》、《三国演义》。所以,古代那种侠义精神,朋友之间一种互相帮助,那份义气、侠客的精神对我的影响非常大。后来对我影响也很深的也有一些是革命的仁人志士,他们的一种精神也对我的电影构成了影响。反正我对所有把自己的心、自己的感情、自己的生命都无条件去奉献给别人、国家的一些事和人,都是很崇拜的。
豪、马都是“把自己的心、自己的感情、自己的生命都无条件去奉献给别人”,尤其是小马哥。
五六十年代我受法国浪漫主义影响很深,曾大量观赏和阅读法国的电影和文学,对于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和关怀非常向往,我觉得很多事情和感情在现实生活中无法完成,却可以透过电影来表达。
“很多事情”里一定有暴力。
我喜欢拍黑帮片并非出于刻意,而是出于个人感情,现在你们看到我的外形还是很斯文的,可是年轻的时候,我也曾经是热血少年,做过很激烈的事情。所以八九十年代的黑道片可以说都是我个人喜好所致。
人做自己喜好的事情往往容易成功。
看到“八十”年代中“迷失”的年轻人,便有感而发,欲拍摄一部描写亲情与友情等传统中国价值观的影片。
在八十年代,“传统中国价值观”是拯救“迷失”年轻人的良药,可悲的是,那个年代过去之后,它好像越来越不管用了。
写《英雄本色》剧本时……徐克鼓励我,希望我们用一个新的实验,把我的感情,我的经验,我的感受,写到里面去。就是说当人家看不起我的时候,当人家跟我说叫我退休的时候,我当时曾讲过什么话,曾有什么样的感觉,把当时的痛苦写在这个剧本里。……其实,我对黑社会的事情了解得并不是很多,完全是根据我的想象和所发生的事情,我是用我曾经的经历把它写进去的。所以,我拍戏的时候很多方面都是某种人生的经验的表现。比如说在《英雄本色》里面有些对白就说:“我永远不会让人家用枪顶着我的头。”这是我从小到大受过的教育,就是做人一定要有骨气,不能向恶势力屈服,也不要那么容易承认失败,所以,我就想出这样的对白。还有一个对白,就是电影中周润发所说:“我失败了三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一个机会,我就会把我失去的东西拿回来。”那个对白等于就是我自己的生活写照。我失败的三年,我一有机会就会把我失去的东西拿回来,我失去的是什么呢,我的尊严、我做人的尊严。你怎么能把失去的东西找回来?就需要做一个好的作品出来,这个作品拍好了,受到了欢迎,就证明了我自己,也就是等于把我的尊严拿回来了。
还是那句老话:电影来源于生活。
拍《英雄本色》,我的感觉就是在拍一个现代武侠片。我拍黑帮电影从精神上大概是从武侠片来的,从动作的设计上面,也是受很早期的香港武侠片的影响。早期我很喜欢看武侠片,受张彻、胡金铨导演的影响很深。尤其是张彻导演的戏,他的戏里面除了体现一种阳刚之气之外,很强调忠义、侠义,……很强调武术动作所代表的意义,比如说他描写一种牺牲精神,一人打伤几个人,身上重了很多刀,流了很多血,他就利用一个慢镜头把它细致的表达出来,利用一种力量表现出来。……到现在我自己用了很多象征意义来把这个动作更突出的表现出来。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所谓的动作,所谓暴力,对于我来说是舞蹈,是动态的美感,子弹的发射,是声响效果,是电影的节奏。
吴宇森的暴力是浪漫主义的暴力。
不少人看到人家挨打,情感会得到宣泄。
这是一个“不地道”的事实。
慢镜头除了美化动作以外,如果我要表现那一刹那所谓牺牲精神境界的话,我很喜欢特慢的镜头来拍我的英雄片男主角,尤其是当时他的动作表现,我很喜欢用慢镜头,慢镜头对我来讲是很有魅力的。
在我看来,吴宇森是全世界慢镜头用得最好的导演之一(加个“之一”,纯属为了给自己留些后路)。
我喜欢用慢镜头的其中一个原因是受歌舞片的影响,我从小就十分沉迷美国的歌舞片,如《万花惜春》、《西区故事》、《绿野仙踪》等。因为童年贫困的环境,令我仿如地狱中,我一直梦想有一个美丽的世界。……这样的世界我只能在歌舞片中找到,在歌舞片中一切都是最美的。……日后我拍动作片时,常不自主地将歌舞片的元素放进我的动作设计中,强调镜头的美感和节奏,有时为表现动态的美感,便会运用慢镜头或定格的手法诠释那种诗意的感觉。另一方面,我的慢镜头亦受马丁·斯科塞斯和萨姆·佩金帕两位导演的影响,萨姆·佩金帕是第一个创立“暴力美学”的导演,他的慢镜头用的极其浪漫。令我非常感动于动作片竟然可以拍得这样美。马丁·斯科塞斯导过《出租车司机》等,他的慢镜头则不用在动作上面,而是为了补足演员的演技或强调演员感情,捕捉刹那间微妙的心理转折,还有我的师父张彻他也经常用慢镜头以强调力量感和狭义的情怀。
吴宇森愣是把原本几乎不搭界的三样东西——暴力、歌舞片和慢镜头——融进了创作之中,最终成就了自己的电影。
我的电影所宣扬的一向是道德和正义,善恶分明,虽然几个人死了,但你看到的不是血腥暴力,而是人的情和义在暴力行为中展现的美的召唤。
面对一部分人对自己电影“血腥暴力”的指控,吴宇森为自己的辩解有些不顾事实了。这句话稍有掩耳盗铃之嫌。
我很欣赏每一个跟我合作的人在整个画面上所表现出来的才智……所以,在我的电影中,我的镜头有时会很长,本来在后期的时候应该剪掉的,但是我都舍不得剪,让人家看到在这些镜头中,这个灯光设计这么好,这个美术里面含有更深层的意念……
这句话是我分析《英雄本色》的凭据和基础。
谨以此文纪念黄霑先生、罗文先生、柯受良先生,以及张国荣先生。
文/刘强爱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