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白墙无情地反射着土黄色的落日余晖,映在罗峰深褐色的瞳孔里却幻化成了一片诡异的紫色。
躺在病床上的罗峰若有所思,半饷都没有眨一下眼睛。
窗外,狂风骤起,槐树枝死命地刮着玻璃,发出刺耳的吱吱声。一片槐树叶被风从窗缝挤进了病房,倏地钻进了罗峰稀疏花白的鬓角。
不速之客打断了罗峰的思绪,他颤抖着抬起右手,想把叶子从头发里拨出来。
罗峰的右手已经几乎不听使唤了,像一把腐朽的木刷,一次次死板地掠过头皮,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手指捏出那片槐树叶。
病房门被推开了,罗辉带着一个道士走了进来。
“爸,好些了没?”罗辉问。
“我……我这儿有片叶子……”罗峰费力地指了指自己的鬓角。
罗辉赶忙绕到病床那边,从父亲的头发里拨出那片槐树叶。
发现道士一直在看着他,罗峰有些不好意思,朝道士笑了笑,挣扎着要起来。
道士赶忙走近罗峰:“施主莫轻动,养病要紧!”
罗峰其实根本没有起来的体力,他朝道士点头致意,又躺了下来。
“爸,这位是刘大师。”罗辉压了压父亲的被角。
“大师……好……”罗峰又向道士点了点头。
道士低头还礼。
“大师……我快不行了……”罗峰顿了顿,由于体力不支,他撇开了客套,开始直奔主题:“您说……到底……到底……有没有来世呢?”
道士点点头。
罗峰的眼中一下有了光芒:“大师……能不能……测出……”
“我父亲来世?”罗辉急速替父亲说出了后半句。
道士踱步至窗前,缓缓说道:“生死本无命,万般皆随性。”
窗外,狂风不止,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被卷到了远方。
“望大师……明示……”罗峰用希冀的眼神看着道士的背影。
道士转过身,对罗峰父子说:“这世上没有阴曹也没有天庭,人死之后魂魄就会离开身体,在空中随风飘荡,遇到最近的新生便会附身上去
。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转世能控制吗?”罗辉问。
“施法也能控制,可是大家的魂魄都一样,而且记忆留在了脑子里,魂魄根本带不走,你们控制它有什么意义呢?”道士问罗峰父子。
罗峰听到这句话,有些失落。
“我不想让我爸离开我。”罗辉看着父亲,眼角泛红。
“唉,这都是妄念。”道士摇摇头。
“大师,这场法事我们全家就拜托您了,钱不是问题……”罗辉说。
道士打断了他的话:“你们可想好,你父亲转世之后,没有记忆,你对他来说,就是陌生人。”
罗辉狠狠地点了点头。身后,罗峰把头扭向了窗外。
罗辉亲自拿走了父亲卧室里母亲的遗像,接着,家政工们搬走了所有东西,一群专业工人并排组装起一张护理用病床和生育用产床,两张床
紧挨在一起,周围各种医用仪器一应俱全,最后,道士开始往墙上贴符……
罗辉走进卧室,道士关上房门,在门缝位置都贴上符,终于,从天花板到地板,符覆盖到了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
“贴这么满干嘛啊?”罗辉问。
“这样子你父亲的魂魄就出不去,别的魂魄也进不来。”道士说。
“啊——啊——”产妇痛苦不已。
“使劲儿!”接生婆喊道。
道士对罗辉说话,眼睛却看着产妇:“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必须保证新生儿诞生的同时,你父亲死掉。”
罗峰躺在病床上,紧闭着双眼。监护仪显示,他的心跳尽管很慢,但还算规律。
“快生了!使劲儿!”接生婆已经看到了婴儿的头发。
罗辉快步走到父亲床前,抽出父亲的枕头,狠狠地按在了父亲的脸上。
道士低下了头,嘴里念念有词。
罗峰并没有挣扎,罗辉看着监护仪,很快,那里出现了一条直线。
“出来了!”接生婆高叫了一声。
罗辉的脸上也泛起了笑意,压枕头的手松弛了下来,他看了一眼产妇,又看道士。
道士的脸上依旧严肃,他急匆匆地走到产床边,看着接生婆怀里的婴儿。
婴儿不哭不闹,面色青紫,像个死人。
“不好!”道士心中一惊,转身就把墙上的符往下撕。
“没事,倒吊过来打一打就好了!”接生婆看着慌乱的道士笑着说道。
道士没理他,继续疯狂地撕掉墙上的符。
接生婆提着婴儿的脚,用事先准备好的大葱不停抽打婴儿的脊背。
“哇——”婴儿终于哭了出来。
罗辉抱过婴儿,激动不已。
道士也不再撕符,松了口气。
“大功告成?!”罗辉像是在对道士宣布喜讯,又像是询问道士最后的结果。
“……嗯,啊……是啊!”道士头一次不那么坚定。
狂喜中的罗辉没有注意到道士的失常,他看着怀里的婴儿,兴奋不已。
大汗淋漓的产妇还在喘着粗气,她远远看着罗辉怀中婴儿的小脑袋,微微一笑。
在她的肠子里,一条新生的蛔虫,第一次扭动自己小小的身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