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波没把上衣全部撩起,而是停在了乳头的高度。
“小伙子有啥不好意思的!”何大夫一边笑一边把听诊器伸进了于波的心窝。
听诊器冰得刺骨,于波尴尬的笑容还未泛出,就僵在了脸上。
何大夫似乎并没察觉于波的不适,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不时调整一下听筒,面无表情地作倾听状,就像蹲守一只猎物。
听诊器渐渐不那么冷了,于波有些无聊,开始数墙上的锦旗。
“没啥大碍,就是心律不齐,没事,平时多注意休息,心悸情况要是加重了再说。”何大夫的自信让于波坦然了许多。
于波整好衣服,下一位患者就被李护士放了进来。
于波要起身,被何大夫拽住了。
“哎,你,还没做心电图吧,先去做心电图去!”何大夫以一副毋庸置疑的口气对那位患者说。
患者想要问什么,顿了顿,没说出口,还是转身出去了。
何大夫站起身,走到门口,在关门前,朝外头喊了一嗓子:“小李,我休息一下。”
“好!”李护士应了一声。
此时的于波已经穿好了自己的白大褂。
“小于啊,有件事我得跟你谈谈!”
“您说!”于波感到一阵心悸即将到来。
何大夫正襟危坐:“你知道,王院长让我主抓咱院创收的事情。昨天财务那边给我了一份报表,你们小儿内科可是全院的一个坑啊,虽然完成了既定的任务,但仅仅是刚刚过线,跟人家眼科、骨科、肿瘤、泌尿没法比啊,人家少说都是翻一番!听你们周主任说,你又是小儿内科的一个坑,到现在竟然还没完成任务?!”
何大夫停了下来,在等于波表态,于波什么也不想说。
“咱们的奖惩制度你也知道,全院所有科室翻番,咱所有人的奖金才能翻番,你可不能跟去年一样,再拖大家后腿啊!今年你可不是刚进来的新大夫了!”
于波依旧沉默。
“你不说话没事,今儿是十一月二十号,离年底也就一个月,你可得抓紧!我看你们儿内那儿天天排队,今年手足口又闹得这么厉害,怎么能完不成任务呢?需要我给你从别的医院拉些大活儿吗?”
“不用不用。”于波急忙摆手。
“不用就好,那你就好自为之,有啥不懂不会不明白的,问我问你们周主任都行,可别到了明年再让大伙儿戳你脊梁骨!”
“嗯。”于波点了点头,用鼻子哼了一声。
“好,你赶紧回去吧!”何大夫起身给于波开门。
于波站起来,果然一阵心悸,他强忍着,以正常的步伐和表情走出何大夫的诊室。
趁着楼道没人,于波捂着心口坐在楼梯上歇了一阵子。
“哎呀,于大夫,您终于回来啦!”离着老远,郑护士就高声叫道。
于波不顾心悸的“余震”,加快了步伐。
“您瞧瞧,这些家长就找您看,怎么说都没用!”郑护士抱怨着。
“于大夫不乱开药!”一位家长说。
一听这话,郑护士怪怪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开。
越来越多的家长抱着哭闹的孩子围拢到了于波身边。
“大家等一下,不要急,一个一个来!”于波像打了强心针,一下就来了精神。
于波每天最累的时候就是刚下班,口干舌燥,浑身乏力。他瘫在椅子里,翻了翻今天开出去的药单,大概算了算,他明白,这样下去他不可能在年底前完成任务,更不用说翻番了。
于波叹了口气,挣扎着站起身,脱下白大褂,穿上外套,准备回住处。
小儿内科外的楼道里,已经有一些家长打起了地铺占地方,他们一看到于波,会赶紧起身,充满感激地向于波打招呼:“于大夫,您下班啦!”于波微笑着点点头——他总能从这些人的眼里看到自己父母的眼神。
快要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于波身后传来急促的汽车喇叭声,于波赶紧让到一边,汽车却在他身边停了下来。“嗨,我捎你一段!”李护士摇下车窗,大声对于波说。
“不用了,不用了!我还有事!”于波敷衍道。
“哦。”李护士悻悻地摇上车窗,一脚油门,走了。
堵车的缘故,于波乘坐的那辆公交车成了人肉罐头,好几次,伴随着心悸,他都感到有些呼吸困难。
突然,于波的手机响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从裤兜掏出手机。
“喂!”那边传来女友的声音。
“说,我在公车上,大声点儿!”于波说。
“哦。结婚的事情,结婚的事情,我给我爸妈说了,你听得清吗?”
“能,你说!”于波的心悸越来越重,他有不详的预感。
“我妈的意思是,没有房,不结婚!”
“什么?”
“没有房,不结婚!”
“那能先订婚吗?先领证!”
“不行!”
“什么?你大声点儿!”
“不行!”
“可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短时间买不了啊!我也刚工作两年多……”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女友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我说……算了。”于波觉得重复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于波的心悸又严重了些,他甚至觉得什么东西似乎要从心脏里冲出来。
住处的灯黑着,跟于波合租的室友还没有回来。
于波把刚买的烙饼和咸菜扔在茶几上,脱掉衣服就钻进了卫生间。
以于波的经验,洗澡,是唯一能抑制他心悸的行为。
可今天没用,他的心悸已经发展成了心绞痛。
于波连水都顾不上关,靠着墙,滑坐到了地上。
他开始犯恶心,彻底无法呼吸,眼前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黑点,一个个又泛化成黑云,萦萦绕绕,忽聚忽散。
透过黑云,他隐约看到心脏的位置时起时伏。
猛地一阵剧痛,一双血手已经撕破了他的胸膛,伸了出来。
于波张大了嘴,面部开始扭曲,四肢已经不能动弹。
这双血手把于波胸前的裂口越扒越大,接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就从这里钻了出来。
于波和这颗人头四目相对。
人头的表情很冷酷,鄙夷地看着于波。
于波的眼神很快就失去光芒,死灰一般熄灭。
又努力了一阵子,一个浑身带血的人从于波的胸腔爬了出来。
站起身子,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展了展胳膊腿,舒了一口气。
他拾起地上的喷头,把从头到脚的血冲了个一干二净。
关上水,放下喷头,他走到镜前,擦了擦镜子里的水雾:这家伙长得和于波一模一样。
新于波吹着口哨,拿起浴巾裹住身子。
这时,原本靠在墙边坐着的于波尸体突然倒下,胸腔里积留的血液哗地一下淌了出来。
新于波又拿起喷头,把水开到最大,对着于波的尸体一阵猛冲。
不知发生了什么变化,于波的尸体在水流的冲击下,竟然变成了一滩粉红色的油,全部流进了下水道。
洗漱完毕的新于波躺在床上,拿起手机,很熟练地拨通了于波女友的电话。
“喂!”
那边一阵沉默。
“还生气呢!”
那边依然不说话。
“你看你!我刚刚接到领导电话,领导说了,只要我完成任务,年底就能拿到一个大红包,工作量翻番的话,红包也翻番,这样,明年咱至少能弄够房子首付!”
“真的?”那边一阵欣喜。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我也是刚刚接到电话才知道的,给你透个底,我工作量翻番没问题……”
于波卧室的灯光映进了卫生间,地上的水还没有干,上面,隐隐地飘着一层油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