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婴儿,甜美的婴儿,罐头。
小心,他们把你的婴儿,偷走,送到婴儿工厂,加工成罐头,送回你的餐桌。“
我是1989年来到H城的,那一年,H城开始流行吃一种用婴儿做成的罐头。
婴儿罐头,无污染纯天然美味又健康,城中随处可见的广告牌上这样写道。
我没有钱,只能住在地下室里,100块钱一个月的那种。
冬天就要来了,H城的冬天异常寒冷,风呼呼的刮。
失业者排起了长龙,我只有一个粉红色的零钱包,最终我选择用我的身体将它填满。
大伙都说无论如何,女人的身体,总比女人的大脑以及男人的双手值钱的多。
他在婴儿工厂上班,当保安,每天的上班时间从午夜十二点到凌晨六点。
我站在天桥上,接客,天桥上的路灯将我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起风了,风把天上的星星刮得摇摇欲坠,地上仿佛有婴儿的眼睛滚落。
他每天从天桥上经过,路过我的时候,会对我微笑。
在昏黄的路灯照耀下,我看见他的牙齿,白得发亮。
天气变得越来越冷,有些时候,天空开始飘起雪花。
过往的行人,越发少起来,就连平时在天桥摆地摊的小商贩也都早早收了摊。
我裹紧了衣裳,天桥上,只有我裸露的大腿在来回走动。
H城盛产妓女的同时同样也盛产流氓,我遇上流氓的那天,万幸的是他刚好从天桥上经过。
这是一群喝醉了酒的流氓,像一群狼,我无法知道这个有着害羞笑容的男人从何处产生的英雄气概。
总之那一晚,他从一群流氓手里救了我,一个在天桥上卖的妓女。
我看见他白得发亮的牙齿,滚落在地,他的血染红了从天而降的雪花。
我拣起他脱落的牙齿,小心的,揣进零钱包里。
那一晚,我扶起受伤的他,回到我的地下室。
那一晚,妓女和他的英雄挤在了一张床上,一张小小的单身弹簧床。
屋里的老鼠拖着尾巴在地上爬,我睁大眼睛,企图看清半截窗户外的天空是不是还在飘着雪花。
屋子里很静,只有他的鼾声在响,我突然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就对我说你该找个正经活儿。
正经活儿,是地地道道的H城里的人说的话,他跟我一样也是个外乡人。
女人身边必须有个男人,哪怕这个女人,是个妓女。
他说他不原意吃软饭,可是也养不起我,你找个正经活儿就行。
他的道理很充分,于是我从了良,于是我成了婴儿工厂的一名光荣的凭自己双手吃饭的女工。
现在,我坐在婴儿工厂的车间里,埋头干活。
切割婴儿的手指和脚趾,切完手指切脚趾,切完脚趾切手指。
片刻也不得停歇,流水线上,源源不断送来新鲜的活的婴儿。
那个叫车间主任的男人,长了一双像老鹰似的眼睛,我不清楚他是不是还长了一双鹰抓。
由于婴儿太新鲜太活泼,你必须具备屠夫的心理素质与本领,才能将它们死死的按在操作台上。
切割,刀起刀落,切割它们的手指和脚趾。
十个手指与十个脚趾,血会溅到你的脸上,婴儿们的血。
车间里到处都是婴儿,各种样的婴儿,浑圆的滚胖的白嫩的婴儿,白皮肤的黑皮肤的黄皮肤的婴儿,蓝眼睛的黑眼睛的灰眼睛的婴儿,此刻还活泼乱跳下一刻便命丧黄泉的婴儿。
女工们埋头屠宰婴儿,上百名的女工,片刻不停的埋头屠宰婴儿。
车间里除了机器的运转声,便是婴儿们的哭声,一声接一声连绵不断撕心裂肺连车间里的玻璃都在颤抖。
超市里陈列着各种婴儿罐头,这是婴儿奶油罐头,由婴儿的皮熬制而成,是吹弹可破的皮;这是婴儿香肠罐头,由婴儿的屁股与脸蛋与胳膊制成,是白嫩的屁股与脸蛋与胳膊;这是婴儿糖果罐头,由婴儿的眼睛制成,是清澈闪亮的眼睛;这是婴儿饮料,由婴儿的血液制成,是新鲜滚烫的血液。
H城的居民,尤其是那些达官贵人,争先抢购婴儿罐头。
渐渐的,吃婴儿罐头成为一种流行一种时尚,受到有钱人的追捧。
婴儿罐头供不应求生意异常火爆,婴儿工厂加班加点赶制婴儿罐头,H城中婴儿加工厂随处可见。
婴儿的供应逐渐成为问题,一个婴儿甚至卖到了十万金币,相当于H城一套房子的价格。受巨额利益的驱使,不少人改行做起了婴儿供应商,H城中的婴儿盗窃案频频发生。
许多家庭防不胜防,年轻夫妇因担心自己的婴儿被盗走而拒绝生育,婴儿供应量越来越少。
竞争如此激烈,我所在的工厂在竞争中失利,处于半停产阶段。
我和他都面临失业,而自从我成了婴儿工厂的女工,我的食欲便慢慢丧失。
日子越来越艰难,若不是发现我怀了孕,我恐怕会去重操旧业。
他让我去打胎,你把孩子流了吧,我们连自己都养不活。
他说得很对,他一向道理充分,他曾经是我的英雄将来会是我孩子的父亲。
他会是我孩子的父亲,一个婴儿,属于我们自己的婴儿。
我坚持要把它生下来,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婴儿,日子再苦再难也要把它生下来。
他的脸色于是就不太好看,在我生产的那天,他终于被工厂炒了鱿鱼。
我躺在地下室那张小小的弹簧床上,我们没有钱去医院,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屋里光线很暗,有一股水从我肚子里流了出来,仿佛它就要流出来了。
我疼痛难忍,像死了一般,我只有咬劲牙关抓紧床单使劲再使劲。
汗水浸透了整张床,汗水仿佛要把我淹没,我肚子里的水仿佛要把我淹没。
我终于看见它出来了,一个崭新的像太阳般亮闪闪的婴儿,终于出来了。
一个健康的婴儿,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婴儿,它哇哇一声大哭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希望。
孩子的爸爸不在身边,他看见它的时候,一定会开心的。
这样想着的时候,我终于睡过去,孩子就躺在我的怀里。
很温暖,实实在在的温暖,比在他的怀里还温暖。
我满足的睡着了,嘴角挂着笑,他回来看见它会开心的。
等我醒来的时候,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屋子里仍旧很暗。
它在我的怀里,我要给它喂奶,我要把它养的又白又胖让它健康成长。
没有,什么都没有,哪有什么孩子。
我刚生下来的孩子不见了,属于我自己的孩子,不见了。
突如其来的惊吓与过度的疲劳与疼痛,还有巨大的恐惧,使得我再次昏睡过去,。
他终于回来了,就坐在我的床头,脸上的表情很陌生很复杂我看不懂。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一个男人坐在我的床头,他眼睛里有红血丝脸上有怪表情。
亲爱的孩子没有了,我们还可以再生我们还年轻这只不过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我们今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孩子,他在不停对我说着什么。
我实在没有办法我被工厂开除了我们连自己都养不活了怎么还能再养一个孩子亲爱的请你原谅我我们有钱了现在我们终于有钱了我们可以有自己的房子了你再也不用去工厂上班了也不用去天桥上了我们有钱了十五万金币亲爱的十五万啊我们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他在不停说着什么,看起来很激动。
我只要我的孩子,属于我自己的孩子,我会把它养大用我的奶水把它养大用我的身体把它养大用我的血肉把它养大谁也不能偷走它。
谁也不能把它偷走,谁也不能吃了它,它会平平安安长大。
谁也不能把它的小手指切断,谁也不能把它的脚趾切断,谁也不能挖它的眼,谁也不能剥它的皮,谁也不能喝它的血,谁也不能吃它的肉,谁也不能把它做成婴儿罐头,一个个婴儿罐头,谁也不能。
我的孩子。
他搬进新房的那天,我疯了,在大街上。
一个疯女人,在大街小巷四处游荡,逢人便问,你有没有吃婴儿罐头,很好吃,很好吃,是我的婴儿做成的,是我亲手做成的,我切了它的手指还有脚趾,你看我手上还有血,我脸上也有,你看,哈哈哈,很好吃,婴儿罐头很好吃。
他住进了新房过上了体面日子,用他的婴儿用我的婴儿,他过上了有钱人的日子。
他的餐桌上会不会有婴儿罐头,我不知道,大街小巷才是我的家我手上沾满了血洗也洗不尽。一个在街上卖的妓女,重新回到街上,我只乞求陌生人的怜悯。
这吃人的世界我一刻也不愿停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