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诀》是金庸小说中,少有的悲剧的故事,甚至是最绝望的故事。金庸的小说,大多数都是围绕着华夏英雄儿女的传奇展开的,里面的男女主人公都是华夏文化塑造出来的。因此,故事最后,英雄在实现自我拯救的时候,拯救了国家民族。这些英雄是中华文化的产物,他们的成长是不断领悟文化精神后的觉醒,所以英雄的故事其实也是文化不朽和生机勃勃的故事。这些文化从师傅、父亲、母亲等人物的教诲以及对爱情的那种自然化了的道德信条中表现出来。如果有两个字概括金庸的主题,那就是情和义——其他小说家也会这样,比如古龙,但金庸特别之处就是,情义是历史文化产物,而不是一种人的自然属性。(而古龙的小说,把这两者写成几乎是人的本能,他笔下的人物都介于道德人和野兽之间)
《连城诀》中,金庸的那种文化自信全部没有了,那些道德精神在价值连城的财富面前灰飞烟灭。有两个重要的表征,一个是师徒之间,已经没有忠信可言,一个是父子(女)之间,也没有天伦之爱。这两代人的隔绝,表明传统已经中断了;无论是武学精义还是人生教条,都没有实现两代人的正常的传递。梅念笙是较老的一辈,他没有把神照经的武学精义告诉弟子,剑法也有所保留,当然更没有把宝藏的秘诀说出。这对他来说,是明智之举,因为他识破了三个弟子的野心,此时,弟子已经不是弟子,所以老师也就可以不是老师,“你不义,我不仁”。他的神功是传给了一个外人,一个初次相识的年轻人,就是丁典。
丁典是一个过渡人物,类似约翰一样,预示着耶稣的到来。但丁典不是梅的弟子,而是一个普通人。如果武功精义和财富是都是华夏历史的遗产,那么这种传承方式就相当不妙,它分明意味着师徒之间的道路已经不通了,华夏精义要存留只能另找途径。不过幸运的是丁典的确不是“坏人”。但他因此而失去了一生的幸福。——可以设想,如果不是因为他有宝藏的秘诀,他与凌霜华的感情就可能不至于那么惨淡。丁典的余生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赏花人,除了隔墙看花外,他已不能有什么作为,甚至不能一睹恋人的芳容。他的狱中生活,其实值得一提。对他而言,他的爱其实就是赏花一样从一种切近的生活变成了一种远视,一种外在的观。他把爱神圣化了后,也就消解了爱在尘世的根基。他能做的就是看到“花”(恋人),依然在那里,依然活着,有此足矣。所以当他有一天,他发现花瓣枯萎了,便惊慌起来。事情出现了转折,他也随花而逝,死在一种奇妙的花毒之下,并期待着后继者(狄云)能够胜利,让他得以与恋人合葬。 
神照功最后传给了狄云,但是丁狄也无师徒关系,这种教育体制或者文化制度已经不存在了,或者名存实亡了,所以师徒之名反而不必有了。因为狄云的老师就没有把剑法传给他。狄云的师傅与梅大侠不同,他不传武功并非徒弟不是“徒弟”,而是因为他首先不是“师傅”,他已经丧失资格,而且可能正是因为这种丧失他才接纳狄云为徒弟——狄云就因为老实才可能入他门下,而入他门下显然一开始就不打算正规的教育他。无论是做弟子的丧失资格还是做老师的丧失资格,最后的结果都是代表华夏精神的武学失传了。而且这种文化的失传还同时损害了人的自然天性。因为狄云其实通过自己的不自觉的乱打一气,反而出奇制胜,打败自己的师妹。但这些乱打,被师父训斥,说是不得法。不加约束的自然,本来要比那些走上邪路的文化教义高明,但却被禁止了。“师道之不存也久矣”。
狄云的后一半师承故事,也很有意思。在雪谷中,神照功练成后,他从血刀经上学到了招数,内功和招数的结合,使他成为顶级高手,也最后实现了自己命运的拯救。但是这门功夫的来路相当“不正”,它来自无恶不作的人的创造。这种功夫对狄云会留下怎样的影响?在金庸的武侠世界中,邪恶的人用的功夫多半都偏离正道,是一种阴性的功夫,与华夏的正宗阳刚之气不同。从功夫的名称上可以看出,这门功夫不够平和,“血”字就很有邪气,是华夏文化中尽力抹去的颜色。在金庸的文化逻辑中,“血”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概念,一个嗜血的人多半是“非我族类”,血是首先要尽力避免的,即使有,也应出自一种自卫行为,而非主动的杀戮。但是血刀门没有这个概念,他们的血刀或者那门功夫,显然模糊了血的正义与邪恶的区分。当然不能做出这种正邪区分的人,必然是野蛮人(或堕落的文明人),是邪恶的、危险的。然后,狄云学到了这门功夫,但他并没有成为邪恶的人。不过,这并非来自其中原师门的教训,而是一种自然本性。
他救水笙的那一幕就是一例。当血刀老祖准备杀水笙时,他救了她,但他心中的念头是让血刀老祖不要再杀戮,不要再去流无辜的血,而不是出于英雄救美这样的心态——这种心态甚至是一种文化性的,是一种浪漫的文化教育的结果,但狄云没有。狄云也缺乏那种好斗逞强的个性,他没有考虑成为一个英雄,而是甘心做一个地地道道的小人物。当他重新武功精进,回到中原时,他正如《英雄本色》里的下马哥一样,“不是为了证明我比别人更了不起,而是我失去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回来”。但是,事实上,他连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没有“拿回来”,而他又再度离开。他的武学态度和他的人生态度一样,尽管与华夏教义有某种程度的暗合,但他的成长已经不是华夏教化的题中之意。道德失范的中原已经不能继续历史的传承,因此,狄云没有成为英雄,而且也不是正统教义塑造出来的,而是出于人的自然天性,或者那接近自然的乡土伦理。
对狄云而言,无论是戚长发还是血刀老祖,都不是完整的师傅。从武学继承而言,前者有名无实,后者有实无名。中原武林已经糜烂,师道不存,武德不在,但华夏这一传统观念中的那些敌人,比如那些盘踞在雪山之巅的化外之民,还不失的进犯中原,于是乎武林陷入乱世之中。但和那些进犯者一样,华夏的那些败类也许更加可恶,他们对华夏的摒弃最后通过吃人达到了高潮,远比从事奸淫的西方人更加缺失人性。另一方面,在中原,一场谋取财富的暗战已经进行多年,这才是华夏伦理道德丧失殆尽根源所在。
凌退思的名字很有意思,他整个人都可以说是华夏传统中文士的代表。一个知识渊博的人,饱读诗书,并执掌地方的政治大权。显然是中国传统读书人人生的一条标准轨迹。但是他做官、读书,都是为了寻找宝藏,他在那些诗句中苦苦求索,为的居然是财富而不是精神的追求。从他身上哪里还可以看见华夏的文化传承者所应有的风貌?那些凝聚了多少人的历史想象的诗词中,已经失去了它的高贵含义,道德理想的追求也跟着无影无踪。而且他居然还牺牲女儿的幸福,甚至最后活埋了她。这和吃人一样,是对华夏伦理道德最为严厉的挑战。如果师徒关系可以疏远,或者说,武林中的那些师徒关系因为粗野还可以加以毁坏,但对于士大夫来说,家庭的精致的伦理的居然可以如此颠覆,这真是罪大恶极。这点上他比戚长发都坏,戚只是置自己的女儿不闻不问,让她嫁给自己的仇敌,但她好歹还是有一段好日子过,也可以说得到了幸福。即使是与戚长发对待狄云的态度相比,凌氏之恶也有过之而无不及。戚对狄云的加害也只是到了最后关头才下的手,而这位士大夫却在梦想着财富的时候就已经把女儿弄死了。而且凌家的血脉,而不是外姓的弟子。在小说中,或者大多数人心中,凌霜华是完美的,是一种极致。但无论如何,她都是应该得到保护的那一类,但是却事实相反。更加突显了其父亲的罪恶。
小说中有四个感情故事。前文讲的是义之不存,那后文就是情之不在。当然没有讨论兄弟之义,但戚长发与他的万师兄等之间的斗争,以及万氏的几个弟子之间的斗争都是没有义的表现。在这样师承传统丧失的情形下,平辈之间的“义”自然也是无源之水,没有根基。儒家讲推己及人,所以万家后辈对狄云的加害就更在情理之中。华夏的道德精义无论纵向还是横向都断绝了。在这样一个索多玛的世界中,拯救的事业也只能交给自己,一个个体意义的自己。且个人的拯救不在与国家民族或者道统的拯救相关,狄云最后是回归荒野,开辟一个自己的世界,这便中原已经沉沦的明证。
感情故事在这个小说中处于什么样的地位?在狄云与戚芳之间、丁典与凌霜华之间,水笙与表哥之间,狄云与水笙之间,存在着各自不同的感情。不过大体而言,狄戚的故事有一部分类似水笙与表哥的故事,都是破镜难圆。丁凌之间也有一点破镜难圆的味道,因为凌后来毁容,被逼发誓,与丁典分隔,而团圆的期望只有在渺茫的阴世才得以实现。这是梁山伯祝英台的故事类型。狄云与水笙之间的感情其实是小说中的最重要的部分,但是这段感情其实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故事”。也是最为灰色最令人心痛的一种感情。 
狄云是小说的主角,小说中,其实只经历了一次感情故事。他的恋爱的对象是师妹。这个朴实的可爱的女孩没有继承其父的品性,像索多玛中可以得救的罗得(不过,倒像罗得的妻子一样,最后因为回头,留恋索多玛被凝固为石像,因为戚芳正是回头来救自己的丈夫,才失去脱离苦海的机会的)。她真正的爱也是给的狄云,但狄云不知,不过狄云也有同样程度的爱,对她。但彼此之间有很深的断绝。这可以说是人祸造成的阻隔,是一个深渊,两人被抛弃在山的两头。但一种几乎是来自天然的爱,深深的植根于彼此心里,所以,即使是恨时也无法恨得彻底。当然,感情不是推动故事的动力,无论谁都没有主动权。狄云的生生死死,生命里的奇遇或者那种武侠小说中常有的突然来的拯救,与感情没有关系。狄云的一路逃亡其实都是其他因素造成的,他一点都不像那些浪漫的追逐爱情的主角,在爱的得失的过渡中得到生命的很多机缘,比如突然得到某种功夫等等。当然,狄云的确是因戚芳而得祸,以致一度成为废人。当他再度重来,试图去实现从前被阻断的爱情故事时,又意外的失败了。戚芳其实很难有活着的理由,她死在丈夫的手下,似乎很有必要。而这样造成了狄云的真正的绝望;戚芳的死对她来说并非十分意外,她仿佛料到自己的这种收场,因为此前已经见识过自己丈夫的嘴脸。她正是有些故意的去死,而且不是那种以血来洁净自己,而是出于对丈夫的顺从。对戚芳而言,她对狄云的爱已经在婚姻的制度下大打折扣了。这是她的善良的天性的表露,但正是这样才说明这些年的阻隔已经不是一个观念层面的问题,而是造成了既成事实。重新开始是奢望了,戚芳已经自觉的去做别人妻子的角色了。这也是狄云毅然离开中原的一个原因,或许。连最后一个人都死了的世界,无法再待了。 
丁典与凌霜华一度是可以远走高飞的,但为誓言所迫,所以这种爱也注定没法在尘世有着落。不过,这段感情相对更为忠诚一些,至死都没有一点更改。跟戚芳相比,凌是完全无辜的,完全被逼的。这是更为浪漫的故事,所有的不幸完全来自外部。假如在别的小说中,丁凌如果放在主角的位置,这个故事也许会更为有力。可是如同两人的命运一样,他们不过是权力的牺牲,是一个工具,同时也是小说家的工具。
水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角色,一个漂亮的女侠,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哥。无论是表哥还是师兄,都是武侠故事喜欢的男性身份。水笙也是一个可爱的人,一个真正幸福的人,有完美的父爱,也有丰富情感生活,而且还被众人仰慕,一切都如此完美。可是狄云的出现使他命运出现了转变。但这不是那类感情的第三者出场的故事。狄云是作为一个坏人进入她的世界,而且至始至终都是一个陌生人。她被血刀老祖带走,又与狄云相处半年,因而蒙上了不白之冤。她并不因为自身的纯洁而在世人的价值评判中得到认可,她在真相被遮蔽的世界中成了一个淫荡的女人——其实她的表哥也是爱她的。他也是一个不幸的人,无辜者,成了华夏武林中“大侠”的谎言的受害者。华夏文化精义的丧失又一次波及到桃花源似的感情世界,让两个年轻人遭受创伤。这也是破镜难圆。但是这个镜事实没有破,也本无所谓重圆,但在心理层次,真相被蒙蔽后,事实就不存在了,然后“镜”就真的破了。不能圆则是心已经生了阻隔。这与丁典是不同的,丁凌都没有心的障碍。也不类似狄云戚芳,不同之处是戚狄之间,狄云蒙受的冤屈等等真相彼此即使全部知道,然后结局还是无法扭转。这三种未能实现的爱都相似而不同。可以设想,在消灭了坏人之后,水笙是能够和表哥和好如初的,因为仅仅是误会。不过后来小说的结局却暗示了水笙最后放弃了努力。
水笙碰到狄云时也是狄云的生命出现转机的一个重要阶段。这以后的故事相当有创意。在荆州,中原大地,一场异教的邪恶的势力的入侵,使侠客们警觉起来。所有人都可能被划分为两个阵营,敌人就是那些光头的穿着僧袍的和尚。狄云碰巧为逃生而误入这个已经划分了的敌我阵势,被当成坏人遭到毒打。水笙年少轻狂,下手太狠,狄云险些丧命其剑下。在血刀老祖的救助下,狄云一路撤退到藏边。水笙成为战利品被血刀老祖带走,由此招来了中原四大侠客的追杀。这种追杀是武侠小说中很少见的,而且最后到达了雪山,进入了一个自然的世界。然后,因为雪崩——自然力——划分了两个世界。谷中是封闭的,而华夏世界被阻隔在遥远的外部。这之后的故事,就有很多看头了。
在这个封闭的世界中,一切真的本质都得到了显现。中原武林的一代大侠,陆续死在血刀老祖之手后,其中的一位,突然变成了一个变节者,而且此前没有任何征兆。武林之道义也至此被消解掉。为了生存,他们展开了反反复复的对抗与协作。血刀老祖,对狄云并没有爱意,所以最后还是下手杀他。情节在此也就诡异起来,狄云在即将窒息而死时,突然练成神功,一脚踢死了血刀老祖。把血刀老祖解决掉之后,就剩下三方力量,彼此并没有和解。狄云是“小淫僧”,水笙这个纯洁无暇的小女孩本该如此看待狄云。但是承蒙多次搭救,水笙慢慢了解了狄云,也放弃了戒备,最后确信狄云是个好人,并于出谷时为他说了好话。而狄云,对花铁干的变节深恶痛绝,但并没有要杀他的意思。但多次为保护水笙之父的遗体与花对抗。经过许多次的失败,他最后练成了血刀经上的刀法。花氏累累变节,尤其有意思的是为求生存,吃义兄的遗体。“吃人”这是罪大恶极的,是非人的品行。在文化研究中,吃什么常常用来定义人,比如生食或熟食常常被用来界定民族的野蛮程度。所谓生番、熟番都是这类逻辑。而吃人是极致,是最不可救药的,也是最缺少文化教化的表现,甚至不能归于人。华夏对于周边异族的文化自信一部分就来自于饮食的精致。而这与饮食的文化化有关,君子远离庖厨,也是常有的事。饮食毕竟使人偏向于动物,即自然属性,因此精致化则意味着一种对动物属性的回避。在雪域中,饮食固然已经粗糙了,但是吃人的确已经大大的越界,所以花铁干不仅不义,而且也已经成为人的对立面(一种注定要被放逐,被隔离的那类人)。
在雪域中,自然力太过伟大,人为求生存,不得不改变习惯和看法。水笙起初看到自己马儿被杀,都气得昏过去,实在天真可爱。而后还是要细细品尝自己的马肉,这也是生计所迫。当然,狄云此刻的神照功的潜力被释放了,所以,他能够在自然世界中得到生存的空间。水笙一直是他在养活,彼此没有言语,但很默契。狄云打落的鹰,都彼此平分,水笙在雪地里面烤肉,虽然不像厨房的样子,倒也完成了女性角色。可能金庸认为狩猎时代的男女也就这样生存下去。在这种的生存困境面前,情势发生了很大改变。狄云一步步从水笙敌人变成依靠者保护人,但是他们最后也没有突破这个雪域所划分的临时世界的疆界。水笙依然从属于另一个世界,那里才是她的家,她渴望着早点离开这里,回到表哥的身边。而狄云也希望早日离开,不愿再见到任何人。这种关系是很有意思的,也十分苦涩。彼此除了生存的依靠之外,并没有别的什么关系,即使有也是淡淡的,经不起思索的。每个人都有一个念头,“生活在别处”,不是这里,这里或许仅仅是可以被忆及的地方,而不是浪漫的家园。在半年时间,他们彼此没有一次的倾述。狄云是苦难深重的人,他为何不去向这位可能是善解人意的佳人告白呢?小说里就这样很冷很冷的写下去。而水笙也没有对狄云为她所做的一切表示感恩戴德。他们都不是为了某种回报而行动,尽管水笙努力回报,为狄云制作了一件“羽绒服”,但却被狄云抛弃。狄云是被感动也是被激怒。而水笙委屈,但至此以后并没有进行弥补。每个人心都在外面,而身体却留在这里。为了生存下去,协作在有限的进行。其实他们之间也许有一种温暖,仿佛就是雪谷中没有熄灭的火种。那堆火可以说是狄云与水笙的中介,他们的互惠行为通过火的转化,使食物得以入食,分工合作得以确立。但他们没有在一起围着火说说笑笑,火在狄云心中的距离也许正如雪谷中火堆的空间距离一样,可以看到却不能去分享。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符号,它不仅事实上建立了狄云水笙的空间关系,而且也表征了彼此的情感关系。当然,狄云是这个火的观望者和守护者,他在远着沉默的注视着。火的功能也许就是凌霜华与丁典之间的花的功能,都成了一个联系彼此,声息相同的中介。总之,狄云水笙的情感围绕着食人者,食物和火建立起来。
狄云离开时已经决定返回这里,并非为了纪念这段经历,更不是为了重温与水笙的情感。这是相当合乎情理,也是令人痛心的。他是深深的绝望了,连一点浪漫的幻想都不曾有过。对他而言,雪谷是一个比中原世界还好的地方。这是对华夏文化的多么严重的否定!他宁愿选择一个化外之地一个没有人的世界一个人生活,在想象中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参与进来。这是一个孤独的个人世界,并不是那种有情人终成眷属后的浪漫隐退。与此相反,他表明的不是获得,而是失去,是无处可逃的悲哀。狄云不是一个英雄,甚至不是个人主义的英雄。他就是复仇而已,就是天然的不满,是对自己悲惨的过去的铭记。他右手五指被斩,手胫被挑,琵琶骨被穿,成了一个废人,一个在肉体上和精神上都不完整的人。在不义和无情的世界,他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一个被踩在脚下、被随意安置、被多方利用的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只有雪谷世界的一无所有才是他所需要的。而这似乎是一种深层的悲哀。因为如果任何人都不免有上升的企图,都渴望拥有,而他宣布放弃一切,那意味着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总之,雪谷之外的华夏世界,除了财富的追逐、阴谋和杀戮之外,已经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尽管有些东西,比如师傅的爱和女人的爱都是他渴望得到的,但是这个世界却没能为他提供。他和很多丧失资格的不同,他是没有资格。这对他的师妹而言,最明显不过。起初是被人剥夺,后来则是被他师妹剥夺。狄云毕竟是走向了自我拯救之路,但他不是通过文化的习得而实现的拯救,他也没有肩负其英雄所应该具有的兼济天下的雄心。他寻归荒野,为的就是逃避人,逃避文化的世界。当然爱情的动力也无效,他根本没有想到水笙会站在雪谷等他,这是金庸浪漫的表现,也是一点点安慰。这显然出乎狄云的意料,也出乎小说的意料。他在事实上已经完成了一个社会人到自然人的转变。他成了一个真正无依无靠的人,他没有考虑自己的生计、没有任何为未来所进行的规划。如果人活着难免都有各种牵挂,所以人也因此与世界保持了联系,那么他的归途就刚好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个人之旅,作为一个真正的孤独者,他走向了生命的荒芜。在电视剧中,舒畅的那个版本里,狄云说他心中有一个宝藏,但那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人。一个他爱的人,当时故事情节已经安排水笙(舒畅)前往雪谷。狄云这番话在小说中是没有的。他不是因为有另一个宝藏才不要这个财富的宝藏,他是什么都没有也不去贪图财富。
这部小说,可以说是金庸比较另类的小说,浪漫的爱情故事没有了,华夏文化的那种丰富的源源不断的拯救力也没有了,一个人成了不为任何别的东西而活的生物,一个自然中的存在物,一个遗世独立的人。其实,故事中的水笙也是非常可怜的人,尤其是舒畅的那种模样,把水笙的楚楚可怜都变得可以看见。水笙无论是回到中原,还是雪谷都是不幸的,他失去了最伟大的父爱,一个非常稳固的生活,以及一个本可以完美的爱情。她本来是完美的,不像狄云,所以她不必遭受苦难。所以她是最可怜的。如果有拯救者,那首先应该去拯救的是水笙,是让他的父亲得以保全,让她能回到自己安逸的生活中去。世界可以被拯救,那水笙应该仿佛经历了一场梦一样的,重新奇迹般的回到自己的生活秩序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