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重新认识自己。我确信是我的强大躯体爆发的力量压碎了玻璃。此刻,我已不再需要找伙伴,我只想出去当一个英雄。
我终日怀揣着做英雄的梦想,四处游荡,却不知英雄究竟应该怎样去当,直到我遇见了一群正在搬运食物的同类,我心里那个当英雄的欲望才真正开始膨胀。
同类们领着我去欣赏他们饲养的蚜虫。我才意识到,原来还有比我们更弱小的生命愿意充当我们的奴隶,我对自己的力量也变得更加自信。
我终于明白,英雄是需要别人仰望的,只有淹没群体才能凸显英雄的力量。为了指挥群体,我挑动了一群同类与另一群同类的争斗。
争斗悦来越激烈,我看到同类们在其中热血沸腾,不断有其他同类受到感染参与进来,终于发展成相互对峙的血淋淋的战争。
战争的规模悦来越大,一片狼藉的战场上已经难分彼此,甚至同伙们也开始自相残杀,我发觉我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力,只能无奈地在一旁观望。
夜晚终于来临,夜幕下的战场上尸横遍野,一片荒凉,我被淹没在其中,找不到方向。冷风乍起,我陡然清醒,原来我的英雄梦居然要以成千上万的同类生命为代价。我觉得自己很肮脏。
死寂过后,我和我的同类们都恢复了安静。我们默默无声地打扫战场,抬着身首异处的同类尸体,我们一路无语。
我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同类,路边躺着一具香烟的尸体,我想将他掩埋,却发现只不过是以一种灰烬掩盖另一种灰烬,既已成灰烬,又何必再盖?
我攀上一根竹枝看风景,爬上去之后才发觉原来是一只竹节虫,他把自己藏得如此巧妙,既让自己安全也让别人放心。我终于明白,英雄只想凸显自己,而智者却想把自己隐藏起来。
我也学会了隐藏自己。藏得越深,我越能安然享受食物的美妙与不受惊扰的宁静。我想尽各种办法隐藏自己,有时甚至会为隐藏技术的高超而暗自得意。
我把自己淹没在他们嘈杂的聚会中,想闹中取静。可藏的越深,心里的孤独却越加剧。我发现,我和他们表面上如此相似,可本质却十分不同,这时候,我开始真正想找一个朋友。
我知道,真正的朋友可遇而不可求,所以我从不奢望能找到知己。我终日锁着自己的心,直到与他相遇,他成了打开我心门的钥匙。
我和他的天平永不倾斜,并非因为我们太小太轻,无法称量,而是因为知己的心永远有相等的重量。
我和他相伴闲游,日子过得无忧无虑。人们把钱当成生命,所以钱带给人痛苦;而我们把钱当玩具,所以钱带给我们快乐。
我们的生活偶尔也会遇到点险情,某日,我口渴,想去湖边喝水,幸亏他及时拉住了我。他告诉我,那不是湖,是人的唾沫,湖没有危险,人的唾沫却会把你淹死。我惊了出了一身冷汉。
秋天来了,我们相伴劳作,一起准备储藏越冬的食物。食物虽不丰厚,我们倒也心安理得,知足而快乐。
我们觅食时常常会遇到同类。我嘲笑他们把人嘴里吐出的垃圾当宝贝运回。朋友却说,人总以为他们吐掉的是没用的东西,焉知他们留在肚里的不是真正的垃圾?
天气越来越凉了,我的朋友在寒冷面前有些体力不支,即将离我而去,我心中不忍,想尽了一切办法去挽留他的生命。
我找到了一大片温暖的羽毛,欣喜地想招呼朋友前来躲避风寒。
蓦地,羽毛在眼前消失。我这才发现找错了地方,慌忙逃离险境。朋友打趣道,有时最温暖的地方恰是最危险的地方,还是不去为妙。
朋友的身体越来越弱。我寻到一枚药丸,朋友笑着说,药丸救得了人的身体,却救不了我们的命,病虽可治,命却不能医。
我不甘心命运的安排,想去赌一赌天命,可我费尽了所有的力气也转不动赌盘上的骰子。朋友又笑着说,你以为你能转动命运,其实是命运在转动你,不必去浪费力气。
冬天在一步步逼近,越来越多的生命走到尽头。无论他们曾经多么强大,或者多么弱小,此刻他们都一样平等,一样平静。我终于领悟,大自然在生死面前最公平,因而它的力量也最不可抗拒。于是,也便憧得,对于尚存的生命,最好的态度不是挽留,而是珍惜。
人们喜欢在纸上画各种各样的风景,想用纸把风景留住。我和朋友都只喜欢在纸上漫步,回忆美好的时光,却不留任何痕迹,因为我们已把风景记在心里。
在死亡面前,朋友始终比我平静,他在清凉的秋风中安祥地离去。
我为他唱了一夜的歌,虽然我吹不响竹笛,你听不见我的声音,但我知道他能听见我的歌唱。
寒冷已降临,我知道或许我也将到我的朋友那儿去。如今我仍旧一人呆在白晃晃的阳光下,但我己不再孤独。
我只是一只蚂蚁,我生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虽然我的世界充满黑暗,但如果你耐心地听完了我的故事,你就为我的世界投下了一束光。
--摘自《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