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一代影界传奇张彻离世,那些由张彻带入圈中的影人们哭成一片,以李修贤、姜大卫、王羽为首的几代张家班弟子组成了强大的送别阵容,当年的翩翩少年,如今白首相对,一个时代似乎就这样随着张彻的离去终告完结,令人无限感慨。
作为一个商业运作非常成功的导演,张彻具有很多后辈导演无法企及的特质,其中最为明显的就是他对于阳刚美学的执着。每个人的创作生涯都与其个人经历密不可分,如张爱玲童年的亲情缺失和成年后的感情波折造成她的作品中始终对亲情、爱情持有负面态度,徐克早年颠沛流离的生活造成他导演的作品多是在乱世的背景下,张彻也可说是生逢乱世,去台湾拍个片儿兼旅旅游就从此与家乡一别三十余年,真正应了少小离家老大回的诗句。
回不了家的张彻只得在台湾岛住了下来,日夜与家乡隔海相望。 1957年,张彻来到香港,拍了部很失败的文艺片《野火》,以至于,不得不在香港卖文为生,写影评兼写剧本,中间还和当时邵氏红得发紫的大导演李翰祥以笔为剑打了好一阵子。后来,阴盛阳衰的文艺片逐渐缺乏吸引力,张彻拍武侠片的思路与邵逸夫、邹文怀不谋而合,当邵氏拉开“彩色武侠世纪”的时候,张彻开始大显身手,而当邵氏另一名导胡金铨因与邵逸夫理念不合离港赴台之后,张彻很快成了新武侠片的领军人物。终于能够自己说了算了,张彻在其一系列作品中深入贯彻自己的美学思想,歌颂男性的阳刚之美,倡导男子间义薄云天的兄弟之情。现在看来,当年的张大导演何等幸运。六七十年代,香港民风朴实,虽比内地西化许多,但欧美性解放的那股“歪风邪气”还没吹进来,同性恋啦,GAY啦这些新词儿还没什么人知道。所以,张彻在毫无阻力的情况下,肆意用自己的作品表现男主人公之间的生死与共、患难真情,这在张家班第二代代表人物狄龙和姜大卫合作的作品中表现的尤其突出。据统计,当时两人共同拍了28部作品,仅有10部双双幸存,其他18部,要么一起死了,要么一方为给先死的那个报仇而舍生取义。真不知道当时有没有个别眼光独到的观众嗅出其中不平凡的味道,但后来,许多长江后浪提出了对片中男性情谊的怀疑,以至于张大导晚年写回忆录,很激动地辩驳自己的作品是“被西方潮流的波及而惨遭拖下水”的“与同性恋混为一谈”的东方“男性间友谊”(注:引自迈克《张彻电影中的断袖疑云》)。事实真相究竟如何,张彻先生作古,已不好再挖掘,但后来的诸多粉丝们不断翻阅资料、讨论观影心得,将两段同志疑云提到台前。说是两段疑云,第一段自然是张彻片中“东方男性间友谊”的疑云,而第二段则是狄姜二人的同志疑云。说起来,两段疑云之间也有许多瓜葛,甚至互为表里,先说说第一段疑云吧。
迈克和李碧华都曾指出张彻的《刺马》根本就是部同志电影,我当时得知这一论断后激动不已,连忙找来73版《刺马》细细观摩。但是,我这样敏锐的影迷,却没看出《刺马》有什么鲜明的同性恋情的味道,倒是《新独臂刀》,简直就是《新断臂刀》。《新独臂刀》的故事情节一如张彻的大多数作品一样简单直白。白衣少侠雷力当年凭一对双刀纵横江湖,因年轻气盛,中了道貌岸然、心狠手辣的江湖前辈龙异之的奸计,自断一臂退隐江湖。断臂之后的雷力一身黑衣少言寡语,在一个小酒馆中当伙计忍辱偷生,被人欺负也无可奈何。英俊潇洒的双刀封俊杰路过小酒馆,打跑坏人,与雷力结成莫逆之交。但封俊杰也不幸被龙异之陷害,惨死于众人面前。雷力为替封俊杰报仇,独闯龙潭,力战众人,最终用新悟出的绝技杀死了龙异之。单听情节,似乎是很平常不过的江湖仇杀、兄弟义气,但细观影片,就会有许多让人惊疑不已的发现。一是一见倾心。封俊杰替雷力打跑了欺辱他的人,仅见雷力用拳头在石台阶上击出的印记,就开始用目光追随他。两个人,一个是风度翩翩的少侠,一个是落魄失魂的酒馆小伙计,不知怎的封俊杰就心生诸多好感。雷力因断臂只能用单刀,封俊杰见其舞刀的动作,竟生出了“我什么时候能像他一样弃双刀而不用的”念头。二是猜中心事。芭蕉为让雷力不受欺辱,拿来家藏宝刀相赠,可雷力非但不感激,反而坚决推拒,芭蕉不理解,封俊杰却告诉芭蕉雷力因刀断臂,如今赠他宝刀,反叫他不自在。如果说,封俊杰和雷力是多年知交,说出这款心曲一点也不稀奇,但实际上,封俊杰才认识雷力一两天时间而已。这男性间的友谊真是了得,比认识雷力一年多的芭蕉更能深明对方的心事。三是太湖之邀。封俊杰是江湖后起之秀,正当为事业打拼的时候,但与雷力相识不久他突然就冒出了退隐江湖的念头,直截了当的告诉雷力要与之一起去太湖务农,虽然补充了一句“不知芭蕉的父亲是否舍得”,但明显是对自己突兀的一语打掩护。此后,影片中两人执手笑看、深情对视的情节不胜枚数。但就好像许多凄惨爱情片的桥段,眼看封俊杰终于遇到人生知己,雷力一改愁容,男男主人公即将展开新的生活,形势急转直下,封俊杰惨遭腰斩。镜头先是雷力一身黑衣望断长路,等封俊杰平安归来,再一转就是雷力一身白衣手握长刀眼神寂寞深邃,誓为封俊杰报仇。待雷力打到龙异之面前的时候,龙异之轻蔑地指出“你是不是想陪封俊杰一起死啊”,雷力非但没有痛斥龙异之的卑劣行径,反倒一脸被说破心事似的委屈答道:“我就是要陪他一起死。”到影片最后,雷力大仇得报,神色肃然,突然蹿出的芭蕉欢笑着奔跑过来,雷力见之没有喜色只有茫然。
再来看看另一部令姜大卫获得亚洲影帝称号的《报仇》。此片是狄龙为姜大卫跨刀的作品。先出场的是狄龙,演一个相貌堂堂身手不凡的武旦关玉楼,不幸被奸人所害,惨死于茶楼。义弟关小楼得悉义兄惨死的消息后,星夜从南方回来。在情人的帮助下,小楼先后除掉了三名奸人,但在对付最后一个奸人的时候,因心力穷尽、身负重伤,最终与敌人同归于尽。片中狄姜二人先后出场,没有出现交集,唯一在一起的镜头只有两处,一处是小楼拿出随身携带的影集,看着二人合影睹物伤怀,另一处是小楼在临终之时,画面出现现实与回忆的交叉,一边是小楼的情人神色急切似要奔跑至奄奄一息的小楼身边,另一边是小楼回忆起当年与玉楼同门学艺的情景。情人终是未能见到小楼最后一面,而在小楼的最后回忆中,是被哥哥玉楼双手扶起的亲昵。
在两人合作的其他作品中叫现在的观众看来暧昧不已的镜头也比比皆是。如《十三太保》中李存孝压抑悲痛将史敬思的双目阖上,《大决斗》中江南浪子用含义复杂的目光捕捉唐人杰的一举一动,《无名英雄》里孟刚铁虎弥留之际两手紧握相视一笑。这个,想不叫人怀疑张大导的精神同性恋情节都有点难诶,幸好张导在1969年46岁的时候结束了单身生活,否则,众人的猜疑会更加丰富。
或许是银幕上的同志疑云让观众们的触角变得敏锐起来,姜大卫、狄龙在银幕下的交往,也令旁人叹为观止。在因《倾国倾城》两人产生嫌隙之前,姜狄二人关系好的尽人皆知、引人羡慕。两人都住邵氏的宿舍,平日又一起拍戏,上工放工一部车子载两个人不说,狄龙还觉真人见得不够多,在车窗上特意摆上一帧姜大卫的照片。当年八卦记者采访二人,两个小伙子也毫不避嫌,大大方方将两人在宿舍的生活分工充分曝光。有女演员进到房间见到二人聊天,过了半个多小时再转进去发现还在聊天,对于两个大男人扎在一起能聊这么久感到很不理解。至于一个人给另一个买夜宵,两个人拍片间隙同吃一份盒饭,更是常事。明报周刊上,有若干期都登了二人的合影,当时的人看了皆赞是一对璧人,现在的人看了感慨是佳人一双。但是,就是这么要好的两个人,引起旁人诸多遐想,甚至忍不住去问当事人是否有同性恋倾向的一对朋友,75年之后隔阂却越来越深,以至于,此后若干年都不再有交往。两个人在75年左右先后结婚,同志疑云不攻自破。但众人皆为一对知交生分至此感到惋惜。很快,时光到了1986年,狄龙奋斗多年终获肯定,凭借《英雄本色》夺得金马奖,姜大卫出场祝贺,狄龙竟然有点神情恍惚语无伦次,说出了令后人猜测不已的“爱意抵消不了愚蠢”。许多人都以为此后两人能冰释前嫌和好如初,但生活不是拍电影,情节并没有按照众人的期望发展下去,就这样似乎一眨眼的功夫,起伏跌宕的20世纪过去了,时光走到了2002年,对于每个张家班弟子来说都很伤感的一年。
张彻的葬礼,盛况空前,张家班弟子、邵氏旧人、影界名流,出席者甚众,但送别的人群中,独独少了一张面孔,就是狄龙。据说,当时狄龙正在内地拍片,实在赶不回来,只好派儿子前往。有人揣测,狄龙对于当年张彻的偏心还是有点介怀,也有人相信,狄龙确实是没办法赶回来。但无论怎样,狄龙的缺席,都令张家班的其他人感到不满和不可理解,其中最不能原谅狄龙的人,恐怕就是姜大卫。时至今日,两人皆已年过甲子,访谈中谈到对方总是给予充分肯定,但“和好”一事却被岁月冲得越来越淡。银幕上,那一段段感人至深的“男性间友谊”被死亡凝练到了极致,银幕下,这段“男性间友谊”却早已成了过往云烟。所谓同志疑云,在我看来,不过是曾经和现在喜欢着他们的人们对一段迷人往事的留恋。网上有个名为《牡丹亭外》的MV实在是配得绝妙,陈升用苍凉沙哑的声音,唱出一段段意境悠远的词句,友情也好,爱情也罢,不管是谁啊,躲不过,还是情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