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庞,以前的老同事,比我早1个多月进的南方周末经济部,当时他进北京站,我进上海站。进周末之前,曾是北京财经时报的记者,貌似小有名气。还记得第一次跟老庞喝酒,他意气风发,自诩是京城有名的海量,还临时给自己取了一绰号“中关村不倒”,当时他还摸不清我的底细,非要跟我划拳行令,我先示弱于人,被我连赢几把后,当即大笑“你是老虎扮猫啊”,后来到广州总部与经济部同仁一起吃饭,我提起他的绰号,他立刻翻供,坚决不承认,着实可爱。
老庞比我长两岁,但也是个娃娃脸,准确地说是比较清秀,但善使诈,两只小眼睛骨碌一转,鬼点子就来了。砸金花是一把好手,那年我出差到北京,被他们拉去砸金花,我自知技术拙劣,心一横,就给诸位兄弟送钱,送了几票银子后方才脱身,那晚老庞是大赢家,牌桌上(准确地说是牌床上)指点江山,分析各个对手的策略,胸有成竹,尽显江湖老油条本色。
老庞行走江湖多年,业务能力一流,认识没多久,给我讲故事,话说当年去采访青岛海难,如何在荷枪实弹的解放军兄弟眼皮子底下狸猫换太子,把拍满现场真相的胶卷成功带出,虽然也只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记者常用伎俩(准备2个胶卷,一个空白,一个真材实料,上缴前者,暗藏后者),却也是临危不乱,举重若轻。
一起在周末共事4年,进去是前脚跟后脚,离开的时候也几乎是同一时期离开。我离开周末时,老庞去美国做了访问学者,时限1年,那时彼此在msn上还不时寒暄几句,后来就没了消息。今天偶读周末经济版,又见老庞文章,原来已经扎根美利坚,从媒体人转型去了资本管理公司。
转型,一个媒体老人时常难以回避的话题,当年的几条老枪,这几年都纷纷选择了这条道路,个中缘由,令人唏嘘。
转型之路并非坦途,兄弟们别来无恙。

华尔街一周
【南方周末】庞瑞峰
08.9.25 c17
在华尔街的危机中,我并没有处在像雷曼兄弟或AIG那样的风暴中心。当然,也不是旁观者。如果我所在的基金不幸重仓持有雷曼兄弟或其他暴跌的金融股,那我估计也会沦为风暴的牺牲品,立马要卷铺盖回家。
这种卷铺盖走人或者被迫改换门庭的故事,自去年次贷危机以来,在我的大楼里已发生过好几起——外界有人把这幢楼称为“对冲基金大楼”。
其实,这幢大楼从一开始就感受到次贷危机的凛冽。它的7楼和8楼曾是贝尔斯登的资产管理部门,即对冲基金部。去年6月,贝尔斯登旗下的两支大对冲基金崩盘,成为第一批次贷危机的牺牲品。大半年之后,贝尔斯登被摩根大通纳入囊中。
坐电梯再经过7楼或8楼时,入门处已经刷上了摩根大通的招牌,贝尔斯登成为历史名词。
最新的故事发生在两周前。在一次去茶水间的路上,我发现相邻的办公室一片漆黑。这里驻扎着一家管理5亿美元的对冲基金。基金管理人是一位温和有礼的日裔美国人,在医药投资领域卓有声望,曾登上过专业对冲基金杂志《Alpha》的封面。
秘书说,这家基金关门了。后来我了解到,它的业绩并不算太坏,今年只是跌了几个点而已。然而,它的主要投资者是一些大机构。当华尔街上草木皆兵时,机构投资者大批赎回,最终它只能关门了事。
和过去一周里发生的改变世界金融进程的一连串大事相比,这些故事也许只相当于垫场。
9月15日,星期一,我很早就到了办公室。正巧大楼里空调都停了,闷热异常。很多人耐着闷热,守在交易终端前,心情复杂地等待着股市开盘——在上一周,雷曼兄弟的股价有两天跌幅超过40%。雷曼兄弟的命运成了最大悬念。
悬念没持续多久——雷曼兄弟赶在开盘前宣布了破产的消息。早晨八点多,距离股市正式开盘还有一个多小时,绝大部分的股票都还没有动静,雷曼兄弟成了预盘交易的主角。股价也从上周五的3美元多,一下暴跌至20多美分,成交量迅速超过上亿股。
此前一周,当雷曼股价暴跌到7美元左右时,《华尔街日报》还做了一篇报道,报道雷曼兄弟主要管理层所持股票的价值大幅缩水,比如CEO理查德·傅德(RichardFuld)的股票价值从近9亿美元跌至只有1亿美元多。没想到几天之后,这余下的1亿多美元也几乎变为废纸。
破产的雷曼兄弟迅速变成历史。周二,AIG成了新的担心对象。市场在忧惧与期待中度过了一天。当晚,美国政府宣布投入850亿美元,拯救岌岌可危的AIG。
当天,一位朋友给我转来一篇中文报道,称现在华尔街不景气,不少中国人纷纷回国,一些没回国的失业的人开起了餐馆或理发店等。我回复说,如果我失业了,大概只能去火车站扛大包了——理发和开餐馆有技术含量,我干不来。
周三,道指再次大跌449.36点。晚间的财经新闻中,股价连挫的高盛和摩根士丹利成为新热点。CNBC晚间节目当家主持人拉里(LarryKudlow)问一位连线的记者,摩根士丹利的情况如何?记者回答,大摩正在与美国商业银行Wachovia接触,最新的消息说中国的中信证券有意洽购大摩。这位主持人老兄一听,激动地说:“摩根士丹利是国宝,我们不能让中国人买下它!”
如果在一星期前,有人说摩根士丹利在寻找买家,肯定会被认为是疯了。但是现在,即使有人说美国政府准备打包出售,估计都会有人信。我给中国投资公司(CIC)的朋友发邮件,询问CIC是否在洽购大摩。他回信一副外交辞令:无可奉告。
这一天,银行间的真正拆借几乎停止了,因为没有人相信其他人。
周四,在UBS(瑞士信贷银行)的交易系统里,我再输入LEH(雷曼兄弟的证券代码),发现它已经不存在了。整个大盘似乎仍然在毫无希望地下跌。下午二点多,我正在电脑前吃盒饭,发现交易系统里各种股价一路疯涨。CNBC和彭博社快讯说,美财政部和美联储正在考虑一揽子的救市计划。当天道指大涨410.3点。晚上的财经节目中,纽约证交所交易员那种如似重负的表情被反复播放。
周五,关于美国政府一揽子救市计划的报道铺天盖地。布什总统的照片登在头版,交易员满脸欢欣的照片也出现在报纸上。我们基金持有的股票全部跳空高开。中午乘电梯下楼,电梯在8楼停了下来,两位摩根大通的雇员走进来。其中一位对同伴说:“这周末应该是可以睡个好觉了吧!”
一觉醒来,也许发现世界全变了。9月22日,又一个星期一。最新的消息说,摩根士丹利和高盛要转变成传统的银行控股公司。它们将接受银行监管机构的严密监督,满足新的资本金要求,盈利水平也将大不及从前。这两家硕果仅存的著名投资银行将被迫转型。
彭博社的一篇报道说:“一个时代结束了”。
一周内发生了这么多的事。雷曼兄弟的破产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一位朋友有些惋惜地说,如果雷曼兄弟能坚持到周四就好了。但在瞬息万变的金融市场,假设是没有意义的。
也许有人会将雷曼兄弟或美林的命运归咎于不理性的市场,但是凯恩斯说过:“市场可以维持不理性之久,常超过你可以维持偿付能力的时间”。1997年LTCM(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倒台后,他的这句经典论断就被反复引用。雷曼兄弟和美林再次验证了这一论断。(作者供职于纽约先锋资本管理公司)
■危机语录
关于监管者——当他们自身存在系统性腐败时,他们才会有意愿去防范系统性腐败。对于一群每年挣8.5万美元的人来说,很难让他们去监控那些每年挣1.5亿美元的人。
关于华尔街的总裁们——他们做出决策,毁掉他们的公司,然后为此他们每人拿到了上亿美元的酬劳。
看看光明的一面——大批的华尔街专业人士可以有时间来抚养孩子了。既然现在他们服务的市场倒了,他们自然有时间回家,来好好认认在豪宅区里游荡的孩子中哪个是自家的了。
我们学到了什么?——感谢最近的恐慌,许多美国人从此明白,那些建议他们该如何如何运用存款的专家不过是些傻冒。这笔学费很贵,但是,幼儿园的学费也不便宜。
关于债务——事实是,如果必须借钱,一定不能只借1万美元,要借到10亿美元才安全。1万美元如果还不了,是你的麻烦;10亿美元还不了,那就是对方的麻烦,然后会是全体纳税人的麻烦。
关于风险——最后结果表明,雷曼的问题不在于它的风险太大,而是风险太小。如果它能给全球金融系统惹来更大的麻烦,它现在就已经是美国政府的一份子了。
关于风险管理——当潮水已经漫过了整片沙滩,他们还在用放大镜检查每粒沙子。
关于格林斯潘——还记得大家都顶礼膜拜艾伦·格林斯潘的那个时代吗?约翰·麦凯恩在2000年竞选总统时曾说过,如果格林斯潘死了,他要把格制成木乃伊,供在美联储的大门外,这样,格林斯潘就能永远做主席了。现在,格林斯潘刚推出自传不久,还没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他帮忙构建的金融系统就已经分崩离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