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親的最后一個夢
佩德羅·阿爾莫多瓦·卡瓦列羅
星期天，我走上街頭，發現天空格外晴朗。這是我失去母親后的第一個艷陽天。我的眼睛在眼鏡后面濕潤了，這一天，我不停地流淚。
前一夜，我沒有睡。我像一個孤兒似的找出租車，要去南部火葬場。
我不是那種常回家看看和非常外露的兒子，但我母親確是我生活中的重要人物。就從我的大名上說，我沒有把她的名字放在我父親的名字旁邊，這是西班牙人的做法，也是她的愿望。“你叫佩德羅·阿爾莫多瓦·卡瓦列羅，只叫阿爾莫多瓦算什么事？”有一天，她這樣對我說，而且面帶怒色。
“人們認為養孩子是一段時間的事情，但這個時間會很長，很長，非常長”。洛卡爾是這樣講的。做母親也不是一段時間的事情。她們并不需要什么特別的東西，但她們是基本的、重要的、不可忘卻的、說教的。母親可以戰勝一切。我從母親身上學到了許多東西，只是她和我都沒有意識到。我學到了對工作至關重要的東西，即虛構與真實的差別，以及真是如此需要虛構進行補充才能使生活變得更加輕松。
我記得母親生活中的每一個時刻。最了不起的那一段可能是在巴達霍斯的一個村，舊奧雷尼亞那村度過的歲月，這是我淹沒在馬德里之前，我曾住在兩個重要領域的橋梁，他們是：拉曼恰和厄斯特列馬杜拉。
就連我的姐妹也不喜歡我談論這些，在拉曼恰時，我們的家境十分拮據。母親總是充滿創造性，我從沒見過這樣富有創造精神的人。在拉曼恰，人們這樣形容她：“她能從油壺中擠出奶來。”
我們住的那條街沒有電。路是土堆成的，永遠掃不干凈。有水時，它會變成泥潭。這條街在村口，周圍是碎石地。我相信姑娘們不可能穿高跟鞋在這片碎石上行走。對我來說，這根本不是一條街，依我看，它更像是一些西部片中的景象。在這樣的地方生活很艱苦，但很便宜，另外，鄰居們都非常善良和熱情。他們都不識字。
父親一人掙錢，為了貼補家用，母親做起了代寫書信的營生，就像影片《中央車站》表顯的那樣。我當時八歲，一般情況下，我負責寫信，母親讀鄰居收到的信。有時我聽母親讀信時，會吃驚地發現她說的不完全是信上的東西：她總是杜撰一部分內容。鄰居們聽不出來，因為母親編造的事情都是他們生活的延續，這些生活與信相關聯。
當我發現母親從不忠實于原文之后，有一天在回家的路上，我提出了批評。我對她說：“你為什么告訴她說她總是想念姥姥，而且很想念坐在屋門炊上剪頭發，面前放著一盒水的情景。這封信根本沒有提到姥姥。”她答道：“難道你沒看到她是那么愉快嗎？”
這些即興發揮出來的東西對我是一堂重要的課。它們表現出虛構與真實之間的差別，它們向我表明真實需要虛構，這樣才更加完整、更加愉快和被人接受。
我母親離開這個世界好像心甘情愿這樣做。不是她突發奇想，她早已決定這樣做，我今天在火葬場才意識到這一點。二十年來，我母親一只對我姐姐安東尼亞說該為她準備壽衣了。
“我們去波斯斯塔大街，”姐姐在穿戴好的母親遺體前對我說，“我們買了圣·安東尼的服裝，棕色的，有繩飾。”我母親也說過她喜歡這位圣人的畫像，希望別在胸口上。還有痛苦的圣母像的圣符和圣·伊西特羅紀念牌。手中還要放上一串念珠。她對我姐姐強調，“要用我最早的那串。這一切都是為你們好（她也想著瑪麗亞）”。她們還為她買了蒙頭的黑紗，黑紗兩端一直垂到身體。
我問姐姐黑紗意味著什么。過去，寡婦戴一種非常厚的黑色布紗，表示她們所經受的痛苦和損失。隨著時間流逝，隨著痛苦的消滅，黑色布紗也越來越輕。最初，它從頭一直垂到腰，最后，可以只垂到肩。這個解釋使我想到母親是想作為一個真正的寡婦離去。我父親二十年前就去世了，自然對她而言，她沒有任何其他男人和丈夫。她也說過希望赤腳，不穿襪子也不穿鞋。“如果人們綁住我的腳，”她對我姐姐說，“你在人們把我放進墳墓之前解開它，我要去的地方，不能帶任何束縛。”
另外，她還要求做一次完整的袮撒，不只是追思禱告。我們正是這樣做的。全村的人（卡爾薩達·德卡拉特拉瓦村）都來“低頭”表示悼念。
我母親若看到墓前有這么多鮮花，看到有全村的人，她就可以欣慰了。“全村人都來了”，這是人們在這樣情況下可以表達的最美好的東西。人們做到了，謝謝卡爾薩達村民。
她應該感到自豪，有我們這些子女在馬德里和卡爾薩達村張羅她的喪事，我的姐妹和兄弟是安東尼亞、瑪麗亞和阿古斯丁。我必須控制情緒，我的眼睛已經模糊，一切都是朦朦朧朧。
盡管我一個地方連著一個地方地進行影片宣傳（《關于我母親的一切》這時幾乎在全球上映，我把這部影片獻給既作為母親又作為演員的她，正逢其時，我曾猶豫不決，因為不知道影片是否令她滿意），我仍然非常幸運能在馬德里陪她。我們四兄妹全都陪伴她。當這一切來臨前兩小時，阿古斯丁和我被允許進入特護病房探視半小時，然后輪到我的姐妹。
母親睡著了，我們叫醒她。她的夢應該非常美好、非常誘人，所以不愿醒來，雖然她跟我們講話時很清醒。她問我們這時有沒有暴風雨，我們回答說沒有。我們又問她感覺怎樣，她回答感覺很好，她問阿古斯丁孩子們的情況，他們剛從假期歸來。阿古斯丁對她說他同孩子們一齊過了周末，一起吃過飯。我母親問他是否買了做飯的食物，我弟弟說買了。我告訴她，我要去意大利宣傳影片，但如果她愿意，我也會留在馬德里。她讓我去，做我該做的事。她最放心不下的是阿古斯丁的孩子們。她問：“誰來照看孩子們？”阿古斯丁告訴她，說他不跟我一起去，他要留下來，她覺得這樣很好。
一位護士進屋說探視該結束了，并對我母親說她的飯準備好了。母親回答說：“我的軀體不需要太多的食物。”我覺得這個回答十分美麗和奇怪。
三個小時后，她離開了人世。
在這最后的探視期間她所說的話中，暴風雨的問題總是揮之不去。星期五是個艷陽天，一縷光線從窗外射進來。母親在最后的夢中看到的是怎樣的暴風雨呢？
佩德羅·阿爾莫多瓦·卡瓦列羅
請不要忘記寫上我的第二個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