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薄荷糖》
Peppermint Candy叙事上最显眼的无疑是其倒叙手法,这需要一定的叙事技巧,每个信息应当在何时交代,又如何保持叙事的流畅性与故事的观赏性,都需要仔细斟酌权衡。我们看到李沧东细心地在影片开场以主人公Yong-ho与昔年友人二十年后重聚时的一系列怪异行为来设置悬念。然后回溯至三天前,交代破了产的Yong-ho用最后一点钱买了把枪,陆续与其商场上的合作人,妻子Hong-ja,初恋情人Sun-im了结/见最后一面,进一步设置悬念:这些人在其生命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与他其后的疯狂行为又有何联系?那盒薄荷糖又意味着什么?在往前回溯5年,Yong-ho事业上一帆风顺,但家庭却面临着严峻的危机,妻子外遇,但Yong-ho也并无道德高地可恃,因为影片随即显示他自己也有外遇,只能把奸夫淫妇暴打一顿了事。随后他在与秘书的约会中偶遇旧识,两人神情言谈都颇不自然。这个悬念不久即被解开,几年前作为警员的Yong-ho曾经非常残酷地拷打过那个人。再往前追溯到Yong-ho刚成为警员时,目睹了同事殴打一个嫌犯(学生抗议者),其后又在上司同事的压力下,第一次"大开杀戒",直到把那学生打得屁滚尿流。他去厕所试图洗净沾了屎的手,上司耐人寻味地说了一句:"这味道可不容易洗去。" 然后告诉他Sun-im来了(之前一个插曲表明Yong-ho多年来念念不忘他的初恋)。之后两人相会场景的调度值得注意,Yong-ho侧身对着Sun-im,有意识地不去正视Sun-im的眼睛。当Sun-im说他变了,但他那双手仍然让她觉得他是好人时,Yong-ho摊开手,perverse地笑着,随后用这双手抚摸走来给他们上菜的Hong-ja的臀部,撩开她的裙子,随后又摊开手,perverse地对Sun-im重复她刚才的话"Sweet, aren't they?" Yong-ho最终拒绝了Sun-im的相机,也拒绝了Sun-im的情意。影片回溯到1980年五月,Sun-im来看正服兵役的Yong-ho,他却不得不随军去镇压学生示威,并且无意中射杀了一个无辜女学生(Yong-ho还一度以为她是Sun-im),这使Yong-ho精神几近崩溃。高潮之后是尾声,李沧东用与开头相同的场景来形成强烈的今昔对比。(影片叙事的repetition还包括妻子两次学车的情景,尖叫声都一样,只是开头一次是在Yong-ho的帮助下学自行车,后一次则则是与教她开车的教练发生性关系,极具讽刺性。)当我们看到年轻的Yong-ho用手笔划出景框,摇过眼前的山川,河流,铁路,野花以及心爱的女子时,不曾想到这双手日后可以有怎样的暴行。除手之外,影片的重要motif还包括火车与薄荷糖,这两者无疑与主题相关。尤其是火车/铁路(在《绿鱼》中也多次出现),意象十分丰富,除了作为穿梭时空的叙事道具,它也见证了Yong-ho当年的纯真,见证了他错手射杀的无辜少女,见证了他刚入警局时所目睹的暴行,见证了他与Sun-im的分手,最终又作为那种压倒性力量的具象形式,碾过了他的肉身。影片的主题始终不曾被特意点明,但却蕴涵在事件中,谁也无法忽略它。几个事件的时间段都有当时社会背景的指涉,90年代末的金融危机,80年代的军管,80年的光州惨案。。。Yong-ho一点点丧失人的属性。美国人在评论越战片Platoon时反复提到的一句话是The first casualty of war is innocence/战争中的第一个死者是纯真。非人性的政治环境同样可以扼杀一个人的纯真,最终使其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
关于改善Peppermint的一点建议(回MovieL)
一个是叙事流畅性的问题,这是李沧东一直存在的问题(《薄荷糖》还不算是最严重的)可以改进的地方很多,比如Yong-ho把Sun-im送上火车后,这一段就不必继续了(后面没有太多实质内容),我们可以直接随着火车再前行5年到下一段。还有李沧东四部影片除了Greenfish是111min外,其他三部都是130min以上,其实都可以剪得更短些。
一个是视点的问题 如果说影片开始是呈现现象本身的话,那么随着影片的深入,我们越来越进入主人公Yong-ho的内心世界。如何做到这点,在运镜方面有很多讲究。
关于《密阳》
密阳继续着李沧东一贯的母题:社会制约下的个体挣扎。只是在《绿鱼》与《薄荷糖》中,个体的行为更无奈更不由自主。而在《密阳》中,我们可以看到形式更剧烈的个人抗争,镜头也更多地从外在事件进入到人的内心世界中。
按时序排,影片的故事其实可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过去,李沧东极喜欢探究人物的过去,《薄荷糖》自无需赘言,《绿鱼》中也反复触及到黑帮老大的过去,那名神秘女子的过去,男主人公死前与兄长的电话中也包含了对幼年捉绿鱼情形的追忆。过去的是主人公所珍视的那些已然丧失的东西,过去的经历也无疑将主导主人公面对世界的方式。《密阳》中过去这部分基本是隐于叙事之外的,我们仅有只字片语来复现它,其内容涉及到申爱的成长,教育,婚姻。由此我们可看出申爱来密阳的内在动机。申爱从小受到非常严厉的家教,"12岁时,只要我一哭,就被关在浴室里受罚,在自己家里抽烟,就被罚用勺儿敲自己的脑袋",其后学琴家里也并不支持,而她与丈夫的婚姻更是遭到反对。申爱一生中真正爱的人其实只有两个:丈夫与儿子。当弟弟提及她丈夫曾背叛她时,她予以坚决的否认。丈夫死后,她便携带儿子,远赴丈夫家乡,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试图开始新的生活(密阳之阳,有希望之意),与家庭彻底决裂。
但是新生活并不容易,事实上影片伊始她来密阳之路上就碰到了麻烦。车抛锚了,头顶是曝日,耳旁是汽车呼啸而过的刺耳声音,给人一种disorientating的感觉。其后是开学校,买地皮,幸好有宋康浩襄助,但作为一个从汉城来的年轻寡妇,密阳自然少不了流言蜚语,她的一举一动为人所关注,并成为闲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申爱去宋康浩所谓的社长家弹琴,结果弹砸了,这倒不是重点,社长让她来自然不是冲着她的琴艺的。李沧东此处的景深调度设计地相当巧妙,前景是申爱坐在钢琴前弹琴,后景是社长坐在她背后,指桑说槐地问宋康浩几岁,然后又说这年龄了可不好找了。整个场景暗喻人们在申爱背后的议论,而将申爱至于前景,使得观众容易注意到她的表情:无可奈何,忍辱负重。不过不管怎样,申爱还有她的爱子,她与周围的世界间总还保持了一定的平衡。(这个镜头同时也是对宋康浩所饰人物的性格塑造,大大咧咧,头脑简单,听不出别人话中的弦外之音,还急吼吼地说自己已经39岁了)
打破这种平衡的是 她儿子的死。申爱失去了她生命的支柱,这个世界上她所爱的最后一人。她的婆家因孙儿的死对她倍增厌恶,密阳这里自然也传不出什么好话,这时唯一向她伸出橄榄枝的是教会。申爱所处的环境主体由从家庭,世俗社会(密阳)过度到教会,影片也由此进入第三部分。失子之痛以及被前两者抛弃,她转而皈依基督教,试图通过完全融入这个团体,在教会的大我中消弭个人的小我,直到监狱之行使她发现她这种尝试亦不可能成功。于是她对教会又转为敌意。其后她的种种所为并非只是针对教会,而是她对整个社会以及新生活那点希望的幻灭,是她积攒心头N久,对周遭环境怨恨的总爆发。特别的,近结尾处她跑出宋康浩家后那段半是呓语的自白里,她在大骂了家人猪狗不如,色狼(字幕如此)之后仰起头对空说道"我才不输给你呢",然后去砸了祈祷会的窗子,明显地把对自己家庭的怨恨与对教会的怨恨联系了起来。她像过去反抗家庭一样反抗教会反抗社会,主动向牧师与宋康浩献媚,偷CD。。。
最后我想简单谈谈李沧东表现人物内心的一些处理。表现人物内心不外是几种方法。言语,最大陆的方法。肢体行为或表情,比如她在教堂双手锤桌以表现内心的愤懑,再比如近结尾出她打开家里所有电灯来表现她的不安全感,这些还都是比较直观的。再有就是情境,比如申爱在把钱投入绑架者指定的垃圾箱时,李沧东再次将申爱置于前景,后景是几个男人在那里谈论那些污七八糟的事,那些男人ws的目光仿佛就要刺穿她的后背,观者也不难感受到申爱内心的恐惧。再比如申爱在得知儿子被绑票后极度痛苦,跑着去宋康浩那里求助,到了却发现宋康浩正在房间里劲歌热舞,在这种强烈的反差下,申爱大概觉得对方无可能理解自己现在的心境,悄然离去,走到一半颓然倒在路当中,身后一辆车刺耳的喇叭声嘶叫着,然后一刻不停从她身旁擦身而过。
总得说来,密阳这片的整体把握有点问题,主题表达不很成功,结尾特别失败,流畅性也不佳。局部来看,有点地方做得很糙,不过也有不少情景设置以及景深调度挺不错的。我就说到这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