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ssbinder在谈及其女性题材作品时曾说,"I find women more interesting. They don’t interest me just because they’re oppressed — it’s not that simple. The societal conflicts in women are more interesting because on the one hand women are oppressed, but in my opinion they also provoke this oppression as a result of their position in society."
私以为这段话对于理解Fassbinder中后期作品的题旨至关重要。它明确揭示了其中后期作品中关注的双重焦点:意识形态与人的关系及相互作用。Fassbinder关注人,尤其是德意志意识形态下那些被压迫,被扭曲的人群:妇女,同性恋者等。但其关注的又不只是这种不幸,更注重的是或许是制度所造成的人的扭曲,及人对于制度的应对,这在其中后期作品中有略微不同的表现。在Martha中,Fassbinder以一种近乎极端的方式呈现男权社会对妇女的制度性侵害,其一如既往的切入点婚姻,在此片中被解构为一种近乎赤裸裸的受虐与施虐的关系。但这只是一方面,甚至是较不重要的一方面,Fassbinder关心的是作为受害者的妇女,如何自觉地对这种压迫表现出妥协甚而趋从,将其视为改造自身的必要手段,最终走向精神崩溃。这,或许才是更为可悲的不幸。
题旨一旦确定,剩下的问题便是如何确定,组织素材,选择适当有力的视听手法来表现之。在这方面,Martha是相当出色的。


影片开场,影机横摇,从阳台眺望罗马城的全景,似乎一切正常,然而并不是,画外始终有一不和谐音的存在,无休止地响个不停。Martha入画,摄影机顺势拉出,观众得以明了这异声原来是电话铃声,父亲催促Martha下楼的电话。与父亲话毕,Martha蓦然在镜中发现身后站着一个黑人,不知何时闯入她的房间,此刻还带上门,解下领带,脱下上衣,拉下裤链,这是sexual intrusion在片中第一次呈现,也是Fassbinder的mirror motif在片中的第一次呈现。Martha对其的所作所为先是有些木然,然后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厉声喝退了他。随后,为了缓和心绪,她走进盥洗室吞下一粒安定。摄像机前推,呈现药瓶的特写,然后出现片名(上图),药物点出影片关于病态社会的主题,在Fassbinder后期的Veronique Voss中更表现为施虐与受虐,规训与惩罚以及自我麻醉等种种寓意。此片中,Martha的母亲也几次过剂量服药自杀,使药片成为相当凶兆性的motif,出现在开场也预示了影片的结局。
随后的几分钟内,影片曲折地建立了一个domineering father figure的形象。父亲不耐烦地催促Martha下楼,即使不在她身边也通过电话来实现他的权威。Martha下楼后,对他的话稍有不从便斥为顶嘴,最后幽默而又讽刺性地行李表示对其遵从。不仅父亲,周围的一切,包括闯入Martha房间的黑人,拉皮条的宾馆前台人员,等得不耐烦冲进宾馆对他们高吼一通后来又不断鸣笛催促的出租车司机,都表现出一种男性的侵入。尤其那个黑人,更带有性侵入的意味,其后他还尾随Martha父女来到西班牙阶梯,似乎暗示这种侵入将如影随行。我们可以看到这场戏的开始,Martha下楼的那个画面,镜头略微倾斜,斜向右方的父亲,已然表达了power relation;而这场戏最后,摄像机前推,以吧台前的雄狮雕像特写作结,为整场戏的各色男性侵入的登场画上点睛一笔。(为此片掌镜的是Fassbinder的长期合作者Michael Ballhaus,他后来还成为了Scorsese的摄影师。)
进一步的分析可以发现,罗马之行的意义并非只是游览这么简单,Martha在大使馆与母亲的通话中曾提及:父亲"一直想来看看圣皮埃尔大教堂","只要一想到教皇就十分兴奋"。罗马,是纳粹视为第一帝国:神圣罗马帝国的核心。罗马教皇,则是父权/教权的最高象征. 接下来父女俩来到著名的西班牙阶梯,后者上通圣三一教堂(Trinità dei Monti), 这也使得父亲上阶梯这场戏带有一种朝拜的意味。
只是,在"朝拜"路上,父亲却心脏病突发,倒在这阶梯之上(父亲之死以一种相当舞台化的表演手法完成)。

其后Martha赶往大使馆将父亲的死讯电话通知母亲,却在使馆门前邂逅影片男主人公Helmut。Fassbinder在广场中央将摄像机旋转360度以表现两人的一见钟情,极度眩晕,无言对视,擦肩而过。大角度的旋转也昭示着Martha的命运的遽然改变。而当Helmut向Martha走来时,背后又是一尊象征男性力量的罗马雕塑;而Martha在这一会面后则(似乎害羞地)躲到使馆铁门的栅栏后,预示其后将陷入的那种精神困境。

Martha在使馆内与母亲的那通电话及与使馆人员看似闲扯的对话透露了许多重要信息:她的身份(31岁的未嫁女,图书管理员),非常传统的出身教育,父女俩此行的目的,单更重要的或许是Martha在与母亲通话中那种夸张的情绪及其潜意识的表露。比如Martha听到母亲哭泣后突然挂断电话,因为"父亲在世的话一定不希望看到您哭...他总是不喜欢看到我和妈妈哭"(此刻一旁的使馆人员还戏剧性地敲击键盘)。我们可以想见父亲对于妻女的管束:哭,在父权社会中是软弱的象征,种种教条被灌输进Martha的潜意识中,以致当她听到母亲的哭声时几乎是条件反射似地挂断电话,拒斥这种软弱的声音。父亲虽然死了,但其影响却远远没有消逝。其后Martha为了稳定情绪向工作人员要了一支烟(这一细节与开场的服药相应,可见Martha的精神状态经常不稳定),并自称这是她第一次吸烟---她对于父亲之死的态度可说是相当ambivalent的,一方面是丧亲的悲痛,另一方面则是种解放的,偷尝禁果式的兴奋与欢欣,吸烟在此处即成为脱离父权束缚的象征(父亲不允许她吸烟)。
2。其后几段基本由Martha亲友的几段对话构成,其中心在于:Martha周边的女性是如何回应这种男权制度的。
Martha归家后似乎一度获得自由与新生,面对她的上司--图书馆长谦卑地甚而有些做作的求婚,她几乎是十分冷淡而刻薄地拒绝了他。后者则几乎是报复性地,随即转向Martha的同事Erna。Erna则是一个近乎人偶的角色,无论是发式还是步态,她几乎是被馆长推着走进房间,随即答应了馆长的求婚。
其后Martha的妹妹Marianne在于其交谈中自承其失败的婚姻。后者也是在男权笼罩下生存的女性,但她很快承认并适应了这种权力,并为己用:"我让他觉得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是对的。只是有必要时,我会让事情按着我的意愿发展。" 俩人交谈间,友人Lise (Ingrid Caven) 恰好赶来。Fassbinder不忘让正准备结婚Lise穿过一个栅栏,暗示她将成为婚姻牢笼的下一个受害者。
与妹妹匆匆告别后,Martha归家,恰撞见正在酗酒的母亲。母亲是一个心智上受虐与施虐并存的人物。一方面,她是男权社会的受害者,受丈夫约束,二十年来之中只能偷偷饮酒。如今丈夫死了,她终于再不用被丈夫耳提面命,呼来唤去了。甚至还孩子气地给丈夫的画像恶作剧似的添上独裁者的胡子,这正点出影片的主题,女性在父权社会中恰如孩子一样被"管教",以致她们的行为方式也与儿童相仿(女性/儿童这一类比在影片下文中还将多次出现)。另一方面,她也是权力的维护者,举止时而近乎刻薄,不时挖苦,嘲笑Martha,Martha从罗马回到家乡火车站她二话不说便训斥她,类似的场面亦见于Merchant of Four Seasons的开场。



中图:室内培植的植物,此图中母女俩也构成了一对镜像,暗示Martha的婚姻将会向母亲的一样悲惨。同时注意后景中的那个画:一个温顺的女性形象。
3。Lise的婚宴上,众人聊到教育子女的问题,意见分成两派,传统的一派坚持家长式的专制方式,对子女严加管束,另一派则认为应当让孩子自由发展。Fassbinder在一篇访谈中曾提到, "‘Children shouldn't be forced to do anything, but shold always decide for themselves what they think is right.'...'the idea is that children should grow up like little flowers.' 这段话也揭示了此片以及Fassbinder许多影片中的常见motif--假花,人工培育的植物。植物本当在室外的阳光下自然生长,但却硬是被栽种在室内的花盆中,接受人工光照,浇水施肥。这在Fassbinder看来是非常做作的。



Ballhaus横移的影机有意无意地强调前景中作为装饰物的假花。
随后,Helmut出现在酒席中。他当众宣布"认识"Martha,让后者难堪。其后又尾随Martha走出房间,言语挑逗外加羞辱,却让Martha深觉受虐的愉悦。
Helmut的再次出现点出Martha之前的所谓自由不过是种幻象。与Hulmet的初逢恰在父亲死后绝非偶然(影片特别指出两人的相逢恰在父亲死后15分钟,后来又交代父亲与Hulmet在饮食方面的共同之处,或许这些当时在Martha看来,正是Hulmet真名天子的象征),它意味着父权的延续,所谓父在从父,父死从夫。男权统治绝不会因为一个偶然事件(父亲的猝死,心脏病突发)而断绝,只有不断新陈代谢,以便更好的实现权力运作。因此,父亲未走完的阶梯,将由Hulmet代之走完。
其后是俩人的约会,Helmut要Martha陪自己玩过山车,Martha不敢,Helmut则教育她这是训练胆量的方式。



过山车这段用的是pov editing,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同时我们可以看到整个过程中Martha与Helmut俩人同样张开嘴露出牙齿,却因开合程度有异成为截然不同的表情。
完事后Martha不住呕吐,Helmut则在羞辱她后说要娶她,Martha不住称谢。最后镜头上升,显示出背后游乐园一片眩彩与欢声笑语,似乎要迎合这一时刻。而这美丽眩彩,当然,只是假象。


上面两个画面都利用了画面的平面性(flatness)。左图中俩人的形象大小已显示出power relation,同时Helmut用手臂框住远处躺倒在地的Martha,目光也"向"着她。仿佛在说“小样,你死定了”。右图中,Martha不住在车中表达她对婚姻的期望以及此刻她是多么幸福,但面前的刮雨器则不断地在其脸上划过,仿佛不住地否定她的言词。
4。Fassbinder常说自己的童年是一个不是童年的童年,那么他在此片中表现得,则是一个不是蜜月的蜜月。




Helmut先是制止了Martha在餐前吸烟,Martha回答说“我很高兴有人关心我的身体,我很容易放纵自己。”如果说Martha前次开始抽烟象征着她的精神解放,那么此刻便是她重归约束。
其后大概是本片最惊人的一个场景。让我先摘抄对白如下:
Helmut:Martha,你知道吗?你的皮肤太白了。我希望你的皮肤能尽快恢复古铜色,
全身的皮肤。
Martha:我只晒一小会的太阳。
Helmut:不,是要让太阳晒你的全身。
其后画面跳切至图3,Helmut故意让Martha裸身而眠,结果Martha醒来发觉全身都被晒焦了,前后反差之大,让人简直不相信是同一个人(白色的画面背景更衬托出这种反差),这仿佛激起了Helmut的性欲,揉搓着Martha赤铜色的腹部,Margit Carstensen瘦削的身材横躺在床上则直像是僵尸一具,任其摆布。
5。蜜月归来,迁入新居。Helmut贪图便宜而租了一栋曾经发生过凶杀案的府邸。这也是影片的一个凶兆,从其后的发展来看,Helmut不啻是一个精神上的谋杀犯。他嘲笑Martha为他而打扮的发型,拒斥Martha为他精心烹饪的食物,同时禁止Martha在房内吸烟(吸烟只能去阳台), 未经Martha同意便解除了Martha的工作合同,不准Martha听她喜欢的"垃圾"音乐,命令她听自己认可的音乐以及书本。Martha在丈夫的教导下,吸烟时会下意识地想起该去阳台,并最终背出了那本有关桥梁工程,她显然毫无兴趣的书。但Helmut还嫌不够,他要对Martha实现全权控制,不允许她走出家门,甚至把Martha为了解闷而养的一只小黑猫也残忍地杀害。此段每场戏的结束多用long dissolve溶接,仿佛暗示Martha的生命之光正一点一点地消逝。



此片的场面调度很值得注意,比如这里双人镜中对于镜子的运用。镜子作为Fassbinder最重要的visual motif,起初来自Douglas Sirk的影响。以上两个画面中,一方面,镜子延拓了画面空间,而镜中人物处于较远的位置,在画面中显得较小,从而确立了人物的power relation。事实上,人处于镜中而非直接处于画面中,本身就暗示了一种次要,附属的地位。同时,镜子作为一种景框,将人框住也暗示了人物所受的精神束缚,更一般的,镜子(此类motif用得最系统的,当属后期作品In a Year with 13 Moons)。
后图中, 窗框将Martha母亲的身体一切为二, 联系对白,仿佛Helmut的目光将母亲的身体截开。Fassbinder的作品中经常运用类似的造型语言来叙事。



再如这几个画面,左图中树木也形成一个封闭构图,而中图中Martha的脸上则树影婆娑,形成网状结构,同样暗示Martha所受的精神桎梏。


小黑猫被Helmut杀死后,Martha再受不了他的压迫,外出找友人Kaiser诉苦。回来后却惊觉Helmut正等着她。正是上面这个惊人的画面,左边是象征家长制的室内种植的植物,后边是雅利安贵族的画像(多半是Helmut的祖先),中间是Helmut,三者并列,其意义不言而喻(圣父圣子圣灵?)。Helmut嘴里说着:"你不是向我保证不踏出房门半步的吗!(更何况是去男性朋友)“。而画左中植物伸出的枝干从Helmut手边穿过,就像右边画像中人所持的马鞭,令人不寒而栗。Martha直以为Helmut要杀她。
6。Martha此时已然精神奔溃,草木皆兵,她与Kaiser驱车逃离时认定后面跟着的车是Helmut的,最终导致车毁Kaiser亡,自己也半身瘫痪,于是Martha最终完全落在Helmut手里,后者将会一直悉心"照顾"她,永远不会抛弃她。



从时序上来看,影片采用严格的线性序,让观众看到Martha一点一点受制于父权的统治,直到瘫痪导致完全失去了抵抗力。这便是制度化的暴力。
演员(star persona)
扮演Martha的是Fassbinder的御用演员Margit Carstensen,以Bitter Tears of Petra von Kant, Martha, Fear of Fear, Satan's Brew中的那些略带神经质,时常是受奴役的角色为人所识。Margit是那种非常intense的演员,苍白的脸庞,形销骨立的身材也使其肢体语言更显张力,正适合演绎那类被剥削,被压迫的人物,另一方面。 这点与Fassbinder的另一御用演员Hanna Schygulla不同,后者显得圆润,肉感,其表演也往往让人觉得cold,distanced。Margit对一切都极为敏感,Hanna则始终不动生色,一丝不紊。事实上,这两位演员的风格也对应于Martha与Effi Briest这对姐妹作的风格。
扮演Martha的丈夫Helmut的Karlheinz Böhm是第一次出现在Fassbinder作品中,但之前他在Powell的Peeping Tom中所饰演的连环杀手角色是那样深入人心,以至此片中始终给人一种不寒而栗之感,我想这也是Fassbinder起用他的原因之一。当然Karlheinz此片的表演也是极为出色的,对于所饰角色的那种超常的自控有着极好的把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