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居蟹的书影生活

 《重庆森林》

导演：王家卫

主演：金城武、林青霞、王菲、梁朝伟、刘嘉玲   

     已经记不得第一次听到《California dreaming》是什么时候了，我只能模糊地感觉到当时这歌的末尾附注着一行文字，“王菲在《重庆森林》里摇头晃脑，反复哼唱的就是这首。”之后，我便在洒满了阳光的午后，听着它，拥着它，入眠。说是入眠，其实全在躁动，那倏忽流动的血液里所有的细胞都透彻地醒着，它们亢奋，昂扬，似乎还踏着舞步，划着圆圈。当时，我肯定在想象王菲的表情，抑或只是自己的表情。扎着马尾，戴着耳机，摇头晃脑，微眯着眼睛。窗外，是一片连着一片迷茫的阳光，还有，一片连着一片拥塞而过的人群。

     没有料到，哼唱完《California dreaming》，再等过若干年后的今天，我才第一次真正地走近了王家卫的《重庆森林》。

     没有人告诉我这是一个关于什么的故事。没有人告诉我不停晃动的镜头与不停转换声线的自白背后到底有种什么样的情绪。没有人同我一起深刻感受，然后深刻挥发那一阵阵慢慢旋入脑子里的寂寞。然而，所有纠结的小情绪都被我一丝一扣，一针一线地牢牢抓住，它们直入骨髓，由着血液的轨道进入我的掌心，再被我五指紧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每个东西上面都有一个日子。秋刀鱼会过期，肉酱也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我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警察223在愚人节失恋，他的面前是30盒舀空了的菠萝罐头，——忘不了五年相恋却离开自己的女友，于是他便用最愚蠢的办法企图欺骗住自己的味蕾。可惜，从四月到五月，“过期”是明明白白且无法躲过的宿命，223编织了一个谶语，结果，他的爱情只残留下30天的保鲜期。还好，这菠萝罐头成全了他零落而傻乎乎的寂寞。所以，当黄发狂野的贩毒女子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时，223突然振奋地逼迫自己拥有了一种绝望的勇气。223与女子在错落的灯光下举着酒杯交谈，他们辞不达意，他们用酒精麻木各自的灵魂，——原本对立的身份在感情的牵绊下显得脆弱、渺小，甚至全然隐形不见。结果，女子在雨衣、墨镜的包裹下安睡，她早已被仇杀、背叛、追赶弄得身心俱疲；而223则独自蜷缩在地板上看完两部粤语长片，吃完四碟沙拉，最后，他帮她脱下高跟鞋，离开。

     “每一个人都有失恋的时候，每一次我失恋呢，我就要去跑步，因为跑步可以将你身体里面的水分蒸发掉，而让我不那么容易流泪。”223在二十五岁即将到来的前两分钟里独自奔跑在雨中，他的扩机突然响起。用电话回复过去，是条留言，“703的女房客祝你生日快乐。”223笑了，如释重负，原来擦肩而过的女子也会是相惜相依的那个人，“56个小时后我爱上了这个女人。”时间，果真是最具偶然色彩的魔术师，它单手一舞，一切便都有了拨云见日，重新快乐起来的理由。

     “我跟她最接近的时候，我跟她的距离只有0.01公分，我对她一无所知，6个钟头之后，她喜欢上了另外一个男人。”阿菲萌发对警察633的感情只在一瞬间，估计她也说不清楚原因，但是他就那样不动声色地闯入了她的生活。于是，她留心633与老板的对话，她心不在焉地擦拭窗户与地板，她私拆了633前女友留给他的信件，她编造许许多多的理由与他相遇，最后，她到了他的家中，以遮人眼目的躲藏的方式。可，633是不自知的寂寞个体，失恋，对于他，是一湾深深浅浅却始终无法跨越的小水。他选择与毛巾、肥皂、制服、玩偶对话，他安慰自己流泪的房子，表情莞尔亲切得让人心疼。阿菲进入了633的生活，像梦游的天使，她安心寄托在他房间里的快乐，他始终都不知道。直到某天，他的房子流泪了，他才恍然大悟。于是，在California酒吧里633约定了阿菲，谁也没料到，不羁的她却恍惚间飞到了远隔重洋的加利佛尼亚。登机牌看不到地址，633只能望着模糊的字迹发愣。还好，王家卫让一年后的阿菲穿着空姐制服再次出现在了633的眼前，这才使失落了数百天的恍惚，清晰透彻地被纠正过来。

      或许，片中流泻的“疏离”原本才是人与人之间最本质的关系。疏离，或许正是亲切。踉跄行走在人群之中时，我们失去太多，还被欺骗、纠缠、背叛过太多回，于是，本就脆弱的那颗心毫无抵抗也毫无防备地一次次受伤。但又能怎样呢？不过是恨恨地望望身后，咕嘟几句，末了，再犹疑地停在路口，寂寞地舔舐起各自斑驳、淋漓的伤口。大约，就在自己最无助的瞬间，他/她来了，带来了婉然婉约，相同模样的寂寞。那么，还需要选择吗？刹那，彼此就像两只最透明的瓶子晃荡在迷蒙美丽的窗口，此刻，若有泪滴流下来，就能成全阳光下那道最沧桑也最绚烂的彩虹。有人说，王家卫是小资教父。有人说，其实用光影把握感情的导演最心酸也最辛苦。还有人说，他的片子其实狗屁都不是。可，不管怎样，《California dreaming》 终究深刻地打动了我。接着，我便认真地推翻了自己的猜想，阿菲原来一直将这歌放得嘈杂，她摇头晃脑是真，反复哼唱也是真。但，自己眼睛里似乎看到过的：午后阳光下戴着耳机，成全人群中淡然的落落寡欢的那人，却不是她。

      不过说到底，任何东西都会过期，爱情也不会例外。所以，每个人都期望能拥有一个无敌厉害的保鲜箱。可是，即使有了登机牌，即使有了California，谁又能保证，它能够直达目的地，安然、安恙地降落？

      一切，始终不过是一种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