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莉莉周的一切》(日本)
导演:岩井俊二
主演:市原隼人、 忍成修吾、 伊藤步、 苍井优
原创音乐:小林武史
分两次看完岩井俊二的《关于莉莉周的一切》。
画面刚开始像首诗,绝伦的美丽,是种玲珑剔透,让心灵深深震颤的柔嫩与美好。然后,是灰色的情节掺杂着如水的音乐,——突然间,我手足无措。无数次的黑屏伴随着“嗒嗒”的打字声穿插在宁静或喧哗的画面里。
人,却宛若喝满了水的海绵,慢慢地往下沉,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直到,被迫窒息。
绿色,麦田,天空,白色衬衫,男孩,耳机,音乐,长到微卷的睫毛,还有那风,夹杂着暧昧的声线,一起飞进了少年的世界里。能有比这更美好的“以太”世界吗?没有。这样蓝得透明,晶莹到易碎的天空到底能在灵魂的深处这般纯净地绽放多少次啊?不知道,就连莉莉周也不会知道。惟愿,此时,有她的声线就已足够。那么,就能安然地陶醉在时间的光圈中,一轮一轮,触摸过它的肌肤。青春,是顶着麦芒的那片嫩绿。
莲见和星野的友情像一场讲得潦草的童话,因为童话始终太美好,而现实却往往残酷、冰冷。十四、五岁的青春是不安分到随时都可以爆裂的原子。星野曾经那么乖,乖到看着他的脸,你就会控制不住地喜欢。他和莲见谈论宇宙,谈论妈妈,羞涩的眼睛里闪烁着如星星般明澈的光芒,只是星野会淡淡地说,“其实没人理解我。”大概这就是埋藏在肉体里最不安的焦躁吧,像细胞变异前隐约的前兆,看不到未来,只是因为确诊不了现在。
他们迷上了莉莉周的音乐,在她的音乐世界里,所有的物质所有的情绪所有的颓废所有的不安还有所有的喜悦,都可以化作最光滑璀璨的梦幻。他们为着要最真实地感受到莉莉周的“以太”,去了冲绳,——那个蓝得宛若宝石的海中小岛。没人预料得到,美妙的旅行会是留存在记忆盒子里最后一幅精致的图画。或许是因为星野被神秘的岛屿夺走了生命中最纯净的两颗灵魂,回来后,他,如魔鬼般再生。
岩井俊二是最能把握住光影与音乐对话的那个人。在他的手下,光影与声线就是一首即使随意拼凑都可以让人心碎的好诗。晃动的镜头、绿色的光线、盘旋而上的烟圈里裂放开的是扭曲变质的畸形美。星野开始折磨莲见,他们的友情在一秒钟里化成零蛋;他操起椅子摔向痞痞的犬吠,逼他在泥沼中如狗一般艰难爬行;他把诗织当作用以谋钱的雏妓;他让美丽而有才华的久野被几个男人轮奸……就是一瞬间,星野的血液里混杂入野兽的凶悍,就在一瞬间,他骨子里所有的卑劣都浓得如墨汁般,再也化不开。但是,我还是找不到理由恨他入骨。他也有他的莉莉周,同样一片麦地上,他的莉莉周和莲见的莉莉周全然两样,莲见的世界是柔嫩到极致的麦芒,他的“以太”却是枯萎成一片的仓惶。星野听着莉莉周依旧暧昧的声线游走在裂变灵魂的对岸,他歇斯底里,他大声地哭喊,——泪腺,已经干涸。有谁?能懂他?躁动的灵魂是迷失了方向的小孩,没人认领,才会自顾自地走得太远,太远。
日本的女孩总有种能让人心碎的美好。她们老会眯起眼睛,淡淡地露出温暖却不奢靡的微笑。她们总是有礼貌地软软地说话。披着过肩的长发,提着书包,再穿着笔挺的校服。深色的领花与白色的短袜上下呼应,轻轻地走动中,安静和美好就那样贴切地融合在了一起。诗织如果不被操纵,她的天空大概也会飞起一排排红色的风筝吧?就像她认真挽住放风筝的两根线,笑得眼睛眯成了细缝,嘴角也盛满了灿烂的阳光。诗织如果不那么害怕,她也能与莲见成为朋友吧,她那么渴求一份保护,尽管连说出这样的两个字都需要无比的勇气。诗织只想坐在风筝上,她不害怕风筝会在高空里剧烈地摆动。结果,她便放飞了自己,——从塔楼上坠下的诗织像一幅精心摆设的画面,腿倔强地弯曲,如同风筝漂亮的尾线,她的手机,落在电线杆上,五彩斑斓的挂饰像一支凄迷的旋律……久野,美丽而有才华,却因为被班上女孩嫉妒,陷入到无边无际的一场荒唐之中。她纯洁的肉体在星野吐出的烟圈里化成了一片哀凄的红色。羽毛,飞扬在空气里,一片一片,宛如祭奠仪式中缤纷璀璨的一场白雪。莲见哭得凄惶,莉莉周救不了她,救不了他。不过,久野没有放弃生命,她用一袭光头坦白了自己的人生。这个倔强的女孩仍旧在钢琴前弹着德彪西的乐曲。只是,年轻生命里的鲜血在被迫流泻完一次后,身体里另外循环的那些就会多多少少裹挟着暗黑色无法逃脱的毒药。
莉莉周的世界是最最纯净的世界。就像莲见用自行车驮着她硕大的海报,就像那张海报极端美丽地绽放在麦田的背景里,就像莲见蹲在她的海报前,用自己透明的心试着去琢磨“以太”世界中无可理解的一切。最终,莲见用一颗淌着鲜血的青苹果换回了星野被魔鬼玷污的灵魂。如果青苹果就是青春,那么,就只能用它作为魔器赎回已肮脏变质的生命。
莲见还是喜欢莉莉周。他仍旧会像以前一样戴着耳机,站在被风拨弄得喧哗却格外安静的绿色麦田里;他还是会静静地坐在走廊里,听最心爱的久野弹奏出一片一片如水般的德彪西乐曲,任由淡黄色的光线滑过他的发梢,流连尽他的睫毛;他还是会坐在电车里凝视自己已然在流逝的青春,再沉浸到关于莉莉周的一切迷想中;他还是会在那个喜欢莉莉周的网页里,宣泄自己年轻却认真的生命……
音乐如水一般的流过,掺杂着“嗒嗒”的键盘敲击声和一次又一次的黑屏,我突然爱上了这迷幻的曲调,突然在恍惚间忘记了流泻在片中的疼痛。十四、五岁残酷的青春物语里大概充满了如罂粟一般荼蘼的诱惑。仓惶跌撞的青春里,丢失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坚持了什么,放弃了什么,都已是过去的故事了。
曾经,我们那么迷惘,那么冷漠,那么脆弱。
但是现在,我们长大了。
只是为着这长大,我们,付出了太多太多,也已然遗失了太多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