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江南 皇甫松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
四月的雨,在江北也许真算不了什么,在江南,却是活脱脱的一幅画,一场梦,一片似无还有、似淡还浓抹不开的愁。
凌晨三点五十七分,睡不着。零零落落,颠颠倒倒,只为一首词,二十七个字。
我不晓得窗外的雨此刻还有多大。是不是仍能在坠地的那刻碎放出落寞的光芒?亦或温柔腼腆只适于敲开池上浮萍的一角,接着便安然沉默?想来,江南春日的雨怕终究都是一味愁药的引子,入口微苦,入脾微甜,入肠便会与各种滋味一起翻江倒海,寸断难熬了吧。
烛芯如兰,且烧且断,屏上红蕉,映烛黯然。梦里遍寻,才恍然记得梅熟江南的少年时光,才刻骨铭心的忆起桥边低语呢喃的已逝情缘。只可惜,是梦,就会醒。醒了,便只能闻听忧伤的笛,忧伤的雨,再抚一遍自己愁肠寸断的心。
江南的四月,烟柳笼堤,花开枝头。四月的江南,浪漫繁华,过客如织。水波凌乱的瞬间,眼波,也凌乱;莺鸟促飞的慌乱中,心。也慌乱。缘,是要到江南来结的,那人,也必定要在宛转芳甸之中才邂逅得到。像风度翩翩的范蠡初见倾国倾城的西子;像昭明帝于杏花烟雨的溪畔遇见当垆卖茶的慧如;像多情多义的苏小小初逢落魄潦倒的书生;像西湖断桥上再续前世情缘的白娘娘和许仙;也像金陵城里还泪报他情的黛玉与终生不负她的宝玉……
那莺飞草长的江南,那明眸善睐的江南,那才子佳人多情顾盼的江南,烟柳如织,过客如织,情缘如织,可惜了,悲伤也如织。
雨多的地方大概泪也多一些,柳丝儿长的地方大概愁思也就跟着长了。江南夜雨中的笛声大多是忧怨的,一声一声,如泣如诉,如哽如咽,“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玉人何处教吹箫”的光景是不能再有的了,此时,只剩下呜咽的笛声堙没在零零落落的雨点里。
西子被献给夫差,彼此深爱的两人从此天各一方,永不相见。不知西子在馆娃宫里偷洒过多少相思的泪珠儿,也不知泛舟而去的范蠡果真逃得出困住自己的那片情海?昭明帝是走了,不过是带着不舍的情感与坚贞的誓言走的,他发誓来日定要凤笙龙管、紫盖香车的迎回他的慧如。然而,世事往往不遂人愿,“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某日,当他再来时,慧如早已红颜薄命,香尘零落了。从此,尘世唯留王摩诘一句:“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的忧伤感喟。苏小小虽是妓女,却慷慨赠金,送落魄潦倒却心爱的他赴京赶考。原本也曾做梦似的企盼再写一段崔莺莺与张生的“夫荣妻贵”。可惜,却成了情人未归,书生已去,情感的报偿化作了高天上的一抹浮云。苏小小十九岁便落寞离世,多少是带着点凄然的。而白娘娘的故事大家都熟悉,只是她的结局远不如电视剧里那般功德圆满。金山寺的水是淹了,许仙却仍旧舍她而走。剩下孤零零一座雷峰塔镇压住修炼千年却被负心寡信的男人无情抛弃的可怜女人。至于黛玉和宝玉倒果有两情相悦、誓不相分的真爱情,但其结局却仿佛更凄惨,棒打鸳鸯的“金玉良缘”硬是活生生的拆散了两颗生死相连的痴心,“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林妹妹走了,宝哥哥我决计再不归返红尘……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到何处,觅这芳魂悠悠?到何处,才没有这生死契阔、海天相隔的怨与愁?
看来,终究是纳兰容若说得最好:“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我举双手双脚赞同安意如的话:若,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好。他仍是他的旷世名主,她仍做她的绝代佳人,江山美人两不相侵。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