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na Karina(以下简称AK): Bonsoir(晚上好)!
Colin MacCabe(以下简称CM): 我知道这儿
的人们都想问你问题,所以我先提几个问题,权当热身。首先我想问你的是,Anna你现在在忙什么?我们知道你刚和Jonathan Demme拍了一部电影,不过请告诉我你新的安排,让大家分享。 AK: 哦,对。我刚拍完……我正在录一支歌。我在录一支探戈歌(大笑),你相信吗?我写的歌词,Rachel Portman——一个很棒的女人,她写的曲子,Jonathan Demme真是一个神奇而且可爱的导演,他太棒了。我们刚刚一周前在巴黎完成这部影片。你还想知道别的什么呢?
CM: 我想知道你现在最新的工作……
AK: 一年半前,我和一个年轻的组合在法国、日本以及整个欧洲举办法国音乐会,我们唱法国歌,并且取得了很大的成功,这就像是一种新的生活。
CM: 我们希望Anna和你的乐队在不久的将来能到英国来。如果让我们回到从前,你能告诉我们你是怎样……我的意思是你出生在丹麦,然后成为法国明星,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AK: 我是四分之一个法国人(大笑)。 我不是一个真正的法国佬,但……我来到法国是因为我离家出走。我十六岁半来到法国,我的家庭出了些问题。……所以我来到法国,我没有钱,我在马路上画画,就在大街上,这样来挣一点钱,不过那真没什么钱。后来我去找一个牧师,就在香榭丽舍大道,那里有个教堂,一个丹麦教堂。我去找那个牧师问他能不能给我找一个房间住。他同意了。于是我住在那里,我在巴黎到处闲逛。突然我发现一个不错的地方,是在圣日尔曼德佩。有人问我是否愿意拍些照片。我说好。我还想:“这样可能有些危险”,那时候你知道年轻女孩被贩卖到南美洲,所以我说:“如果你和很多人一起来,那就没问题。”当然那时我太幼稚了。但他们照办了,他们和美发师一起来的,还有摄影师、助手,很多人一起。我拍了一些照片,我很高兴,因为我挣了一些钱,那时候我很瘦,我有一件裙子——一件黑裙子,我记得,以及一双鞋,白色的。真是非常不……这样说来真是话长。
CM: 那就长话短说吧。
AK: 我拍了照片,然后说:“能给我钱吗?”有个女士说:“不行,必须等图片先发表了才有钱。我说:“那可就糟糕了。”她说:“我们会给你几张照片还有地址的。”后来我去Elle杂志找他们。你听过吧?Lazares女士在那里,还有另一个女士,叫Coco Chanel,Coco Chanel说:“你是谁?”我说:“我就是我——我叫Anne Karine。”她说:“那你想当演员么?”我说:“我想。”“那你以后就叫‘Anna Karina’吧”。我当时不知道她是谁,就这么答应了。

CM: 于是传奇开始了。你告诉我们这是不是真的,说是Godard看到了一张你的照片,对吧?
AK: 后来为了谋生,我拍了很多照片,因为我要生活,我要吃饭。所以他在一个肥皂广告上看到了我的照片,找我去见他,给我写了这样一封信:“劳驾前来见我,我想邀请您参加Breathless的工作”。我说:“那我会做些什么?”他说:“你要脱掉你的衣服。”我说:“不行,我能这样做。”所以我跑掉了。后来我忘了这回事,因为你知道……三个月后,他再来找我,拍了封电报,说这一次是让我演主角,最重要的角色。我说:“你开玩笑吧。”我告诉我的朋友,像Claude Brasseur等等,她们说:“你必须去见这个家伙,他是Jean-Luc Godard,拍过一部电影,所有人都说他很神奇。” 后来我去了那里见他。他对我说:“明天来签这份合同。”我说:“什么?这是什么?”我看着他的黑眼镜,“我知道我在里面要脱衣服是吧?”他说:“不用了,这是一部政治电影。”“什么!”
[大笑]
我那时只有18岁,我不知道怎么做。他说:“你不必担心,你只需要做我们告诉你的就行了。”我说:“好,可我们要做什么呢?”他说:“你明天和你妈妈一起来签这个合同。”我说:“不行,我年龄还不到,我妈妈不在巴黎,我必须送回去……”然后他说:“哦,la la la,你妈妈,你妈妈,告诉你
妈妈坐飞机过来。”我说:“我妈妈没坐过飞机,她也不愿意这样做。”他又说:“哦,la la la。” 不久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告诉她情况,让她飞过来签合同,后来她来了。
CM: 最后一个问题,上一周看了你所有的电影,什么是……
AK: 是不是觉得有点太多了,嗯?
CM: 不,一点也不,一点也不。
AK: 那是因为我很久没来英国了吧。
CM: 最近几周看了你的所有电影,最令人惊叹的是他们太不一样了,你在当中给人的感觉千变万化。你是怎么准备每部电影的?也就是说,Godard怎么指导你的?
AK: Godard并不具体指导任何人。他控制你,创造所有东西,就像一支民歌。反正就这样进行。
CM: OK,让我们来谈谈Alphaville。关于Alphaville他怎么告诉你的?他说了什么呢?
AK: 他从不告诉任何人任何事。我们根本没有剧本。我能看到的只有……你刚看了电影,太令人惊奇了,今天也办不到,只有在那个时候。没有光,你知道,有一个阶段他是到英国做的。他去实……
CM: 实验室。
AK: 实验室。因为有一种新的快速曝光底片。
CM: 胶片。一种胶片。
AK: 不是胶片。噢,是胶片,快速曝光底片。他到英国来学习关于这种底片,非常非常……你看过了影片,你会发现它感光
度很高。因为他喜欢的是不需要太多光,你知道。所以他在伦敦的实验室呆了三个月。 CM: 在实验室。
AK: 对,在实验室。他学会了怎么用那种底片,他回来对每个人说:“我有了一种新的胶片,不需要光。太奇妙了。可以在晚上拍,你可以在任何地方拍。”我们每个人都说:“你肯定是在开玩笑!根本不需要!真是狗屎一堆。”当然我们同Eddie Constantine开始了这部电影,还有Raoul Coutard,摄影指导,他被命令不允许使用任何光,我是说有时候也会有一点,一只灯,仅此而已。没有光。Coutard说:“我不想要看任何样片,上面什么都不会有。他知道的。”他都快疯了。
他是对的,Jean-Luc,因为,我不知道。我今晚还没看拷贝,但通常我们知道,即使没有光,你也可以看到人。所以Jean-Luc是对的。当然他有很多这样的主意。我猜我们拍了很多条,因为太感光了,那种胶片。所以他担心会出现一些小问题。不过最终一切顺利。
CM: 好,谢谢你。现在我们把问题留给所有的观众。
Q: 在所有你和Godard的影片中,有不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你说:“不,我不能这样做,疯了,这样不行的。”
AK: 没有,因为我们之前都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们只是在五分钟之前才能确定对话,我们集中于记住台词以至于不会问他接下来干什么。(笑)
Q: Godard对其他导演感兴趣吗?
AK: 有些时候他会很嫉妒,是的。(笑)。但大多数时候他很崇拜Visconti,因为Visconti也是一个神奇的导演。
Q: 他有没有问过你Visconti是怎么工作的?他好奇吗?他是不是Visconti的大粉丝?
AK: 噢,简直是特级粉丝。不过Jean-Luc不会问这类问题,当他尊重一个人比如说像Visconti时,他很有礼貌。但另一方面,他有时候很不高兴我——我当然是说我年轻的时候——去和其他导
演合作,但我还是做了。我不止拍了7部电影,我拍了67部,加上电视还有剧场版的话。Jean-Luc很了不起,他热爱美的事物,我想这是最重要的。你不能嫉妒,我是说美就是美,你喜欢它。当你热爱艺术,你就热爱美。 Q: (法语)被戈达尔当作一个洋娃娃和木偶,你感觉是怎样的?
AK: 我觉得很好。(笑声)但我也真正觉得是一个女人。我很喜欢。我真的觉得像一个真正的女人,有时候也觉得是木偶,有时是洋娃娃,有时又是别的。那是演员的艺术,不存在什么问题。或者你可以去看所有Jean-Luc Godard的电影——你只是看了两部就来告诉我——在作出评价前。因为我认为他是变化最大的导演之一。并且让演员尝试各种可能性来表现各种不同的情绪。
Q: 演出Fassbinder的《中国轮盘赌》,感觉如何呢?
AK: 那是令人兴奋的两年。在那时候他在走下坡路,不过你看过他的电影没有,你喜欢吗?
Q: 喜欢。
AK: 我认为那是一部集成了各种……非常怪异的,但非常优秀的电影。同样的是,我们也是在拍摄五分钟前才知道台词,然后我们去了戛纳。我们在外面呆了三周,我感觉到厌烦,我必须要学德语,因为没人说法语。我去村里买了很多书给小孩子,因为我说:“这糟透了……” 后来他们开始喜欢我因为我学德语了。三周后,我可以说德语,于是在影片中我说的是德语。真是这样。
Q: 这些天来你唱任何“Sous le soleil, exactement”时期的歌吗?
AK: 对,在音乐会我们就是这样的。是Serge Gainsbourg的歌。
Q: 有不有哪一部与Godard的电影,在拍摄中是你感觉最爽的?

AK: 好问题。因为,实际上和Jean-Luc拍电影是一种很大的享受,每次都不同,所以哪一部我觉得最爽?可能是A Woman is a Woman,因为那是最开始的几部之一。不过我真的不好说,因为它们是如此不同。他看起来非常严肃,但你总是觉得有趣。你们知道他是一个超级运动爱好者,他喜欢跑步——他可以在任何事上比任何人做得好。噢,真是这样的。他会对我说:“还不够好。”我会说:“我都快晕了。”然后他说:“继续,向上爬”我说:“真的,Jean-Luc,你知道的。”任何Jean-Paul在电影中会做的事,Jean-Luc会做得好十倍。不,真的是这样。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读《队报》,是……
CM: 是体育报纸。
AK: 我爷爷也是很喜欢运动的,当我还是小孩时,他就带我参加各种比赛。我很懂足球,还有橄榄球。Yeah yeah!
CM: 今年Godard在戛纳关于《爱情研究院》只接受了很少的采访,其中一家就是《队报》。那是一次热闹的采访。
Q: 你认为你能扮演Bardot在《轻蔑》中的那个角色吗?
AK: 不能,那是专为Brigitte而设的。不行,不行的。但他采用了很多我们私生活中的一些对话。聪明的家伙,对吧?
Q: 为《美国制造》有什么特别的准备没有?里面有轻微的动作戏,你演了一个特工。
AK: 这个我想保密。
Q: 在这部电影前有没有剧本?
AK: 没有,不过在Jean-Luc Godard的脑子里有剧本。但是我们知道故事。他会说:“这是关于如此、如此这般。”他还会说:“但是……”,我们之前会有对白。他每天都写。他脑子中有结构以及故事,可能还有对白。
Q: 在Godard电影里你唱的歌中最喜欢哪首?
AK: “Jamais, je ne.... jamais je te... t'aimerais toujours, Oh mon amour.”哦,我们喝多了。(笑)。
这是《狂人皮埃罗》里唱的一首歌。我唱道:“Maline de chance, et jamais je ne te dirai que je t'aimerais toujours. Oh mon amour.” [鼓掌]
Q: 你和Jean-Paul Belmondo的工作关系怎样,从银幕上看你俩真是一对璧人。
AK: 那是爱。但是爱,你知道,就像,把手给我……爱。
Q: 你怎么看待他在和你合作后拍的那些电影?
AK: (开玩笑)这个问题太糟了。我不喜欢这样问。不,不。我高兴的是今天还有这么多年轻人和我一起来看Jean-Luc Godard的电影,真棒。这就像一个礼物。这是我所非常喜欢非常热爱的。因为这意味着那还很有生命力,非常了不起,太神奇了,fantastic!
CM: 我们也很感激今晚你能光临!Anna Karina。非常感谢!
[鼓掌]
最后,残忍地,来一张——美人迟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