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伊·马丁《我的温尼伯》结尾,电影从温尼伯的风物景貌回归到家庭亲人,絮絮叨叨的梦呓话语听上去终于要结束了。那一刻,旁白者也就是导演本人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情起来。到底是记得还是不记得,他对记忆产生了怀疑,说有时候自己忘记了哥哥离世,忘记了父亲在他21岁的时候走了。
雪花一般的斑点划痕,白雪飘零的温尼伯,我的故乡。有时候,当你太想念一个地方,照片上的背景变得比照片的人更重要。看到一家人的合影,加上那样的画外音,不知道该说这部影片太感人还是太私密。
说起来,我们全家人只有过一张合影,却让表哥手抖给拍糊了。大概是某年夏天,我刚上初中的时候,他带着一个多余胶卷,试手凤凰相机。背景就是家门口,那棵早被砍掉的木芙蓉树下。木芙蓉在老家比较常见,另外它的花色一日三变,早晨白色,中午浅红,下午就成了深红,从小好奇所以对它特别有印象。父亲走后,亲人对家门口的茶树桂花议论纷纷,认为风水不佳。早个几年,门口四米多高的桃树也被砍过,原因是父亲嫌它位置不好。
洗出来的效果不佳,这张普通不过的合影照片就随便丢在抽屉脚里。弟弟在上面乱涂乱画,用彩笔点出每个人的眼睛——因为上面每个人的脸都是模糊不清,后来照片不知去向。两个月前,妹妹跟我说下月四号便是父亲的忌日。惊觉记的一直是新历11月15日,原来还是照着传统来。当时她没有工作,到现在依然没有。妹妹一次次低声下气问我借钱,到后面我就不留情面地骂过,然而她还是一周一次用短信来试探我的心情,以便能雪中送炭,缓解她的窘困局面。我越来越容易烧起无明火,歇斯底里骂完后,心情低落得一塌糊涂。
一年来,我更加深刻地理解了父亲面对生活重负的苦衷,明白他近乎偏执地要弟弟中考去报市区的北师大附中,高考报提前批的军事院校。二十年前,他的生意让一群人围着他转,父亲抓一把钞票塞给医生,后来才有了弟弟。二十年后,他低声下气地问别人东借一笔西填一口,却没有等到我给出一笔像模像样的钱。有时候,我会忘记他已经不在的事实,直到妹妹的骚扰信息过来,提醒我他们无依无靠。
《我的温尼伯》里,盖伊·马丁是小儿子,他对母亲有着复杂的情感,是适用弗洛伊德理论分析的绝佳范例,他没怎么提过一只眼睛失明了的父亲。我看过弟弟空间里的文字,几乎没提过父亲。我理解钮承泽的情非得已,末了处的母子情深在别人看来可能是故作假意,但看到那一幕不知怎么想到了弟弟。他不只一次跟家人抱怨,什么关爱都不如哥哥,什么都要跟哥哥看齐,成长过程中的细小疏忽,都加深了他们的失落。不只一次,我会想着是什么疏忽打击了这个家庭。直到现在我都没想明白,是急功近利的社会转型还是平素暗涌的家庭矛盾,只是这些无用空话恐怕不会有答案。当我一次次想责备别人,是谁拖我下水,是诬赖诋毁我的家伙,还是没有伸出援手的混蛋,结果发现矛头所指都是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