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关注:中、日、韩电影动态 2007年
盛夏的果实 冢本晋也×是枝裕和×黑泽清 2008年


《步履不停》和《周围的事》开场都是先闻其声再见其人,一个削萝卜皮准备料理,一个是哈哈大笑中带出了夫妻的第一印象。《东京奏鸣曲》开场的长镜头同样牛逼,外面风雨大作,妻子关好了门。
这组特写在影片里确实显得比较特别,不过尚还没进入正片部分(出片名字幕)。
准备午餐。导演给了我们信号,观众也要做好准备来进入电影。

散步走路(walk)的场景片段在片中出现了三次,刚好出现在影片前、中、后三个位置。第一次是早上父亲出门独行和良多一家到来,第二次是下午良多一家三口陪母亲去祭墓,最后是次日早晨老少三代人一起去海滩还有送别归来。

《步履不停》最重要的场景是有树林遮盖的上山坡道,一级一级的石头阶梯,斜斜往上。陡坡小道是如此的毫不起眼,熟悉之余却很舒服。这一类场景在是枝作品里有过很多出场机会,比如《无人知晓》里小孩子走上走下的那段阶梯,相信许多人会有印象。
第一次独行,老人家步子很慢,一如往日的悠闲舒适。旁边一个帽子短裤男从他身边跑步下坡,显然是在锻炼。很生活化的一个场景,中间包含有年轻与衰老的生命力对比。如果你觉得这里还不足以成为一回事,结尾会更明显。这个镜头在影片后面还有多次出现,机位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从拍摄时兴师动众的角度上考虑,的确不需要耗费太多精力,这要归功于是枝分镜头脚本的功劳。相似场景的前后出现也令电影看上去十分工整。至少,同一场景的反复出现,人物的不同,会令观众去思考这几幕的变化意义。
透过树叶枝杈的缝隙,夏天的骄阳漏下了光与影的碎片。是枝拍出了难得的盛夏气息,细腻程度直追《下一站,天国》里需要永记的美好瞬间。

插说一句,海边的白色天桥令本人想到了厦大白城,特地找图对比话发现还是有些不同。
从意象上入手,桥的功能是什么,相信每个人都有一个差不多的答案。

空镜头,大远景。海边小镇低矮的房子。火车从中间穿过。光是最近电影上就可以在黑泽清、市川准等众多导演里见过这种火车经过的镜头(还有侯孝贤到杰兰)。不过要指出的一点不同在于,是枝并非仅为表露他是一名铁轨控,片中这趟红色列车带来了主人公。由发达的城市回到不发达的小地方,火车连接了两个不同的家,上一辈与下一代。借助影片一些细节,还提示了这个小镇的居民不是特别多等信息。

列车上,良多第一次提到了父母,他觉得在对方看来,自己还是那名喜欢棒球的那个少年,也就是永远没长大,停留在他离家出走时的印象。其实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道理,在父母看来孩子永远是孩子,习惯不会轻易改变,何况是这种一年到头见不上几次面,所有印象往往只会停留在最初阶段。后来,电影用母亲关于棒球比赛的发问来回应了这个事实,又从看电视上转到了之前谈论胖子长相时的相扑手名字问题(电视上会转播的相扑比赛)。

父亲散步归来,回到家中。这个通往父亲房间的过道,右手边就是楼梯,跟后面父亲大声关门回房、姐姐出门后抱怨父亲的镜头依然是一样。后来良多一家进门也是走的这里。
父亲为什么总会出现在这种门框中呢?其实正是他的处境反映。

停在房子边上的一辆车,看上去似乎真没有稀奇。后来良多出门接电话出现在了这里。其实细心点就能明白它是姐姐家的车。中间饭桌上提到了车,母亲说希望儿子有一天能开车带她去购物。下山的时候再一次出现,母亲感叹有辆车会更加方便。结尾镜头刚要上升的一刹那,良多一家回到车内,准备开动,回家。

如果汽车还不够的话,后来还有辆没熄火的摩托车。送寿司的寺岛进出场,依然是用车带出额外的提示。
车是什么?自然不是炫耀的东西,不妨理解为母亲的心愿和良多的遗憾。

《周围的事》很会利用空间,在《步履不停》只要发挥下想像,父母亲老房子的居室分布就一清二楚。是枝在本片里的最大特点是善于在狭窄空间内,充分利用演员走位和对白带动故事发展。关键还在于前景背景的事情都是互有牵连,一点也不凌乱。比如父亲从镜头前走过,只打到半身。




单纯从行为上理解,父亲这一“不屑”和无反应中还包含对姐姐一家的不大欢迎,他们打房子的主意。在父亲看来,这是他当了一辈子医生换来的,有感情得很,女儿女婿有事没事就答主意,那怎么行。
他确实不喜欢姐姐家?用不那么紧张的情绪来看待,一大半是他平时的态度使然,后面会继续谈到这一点。

良多一家休息后,走上了坡道,快要到家。通过前面谈话内容,时间接近中午时分,从早上到中午加上后面部分,整部影片的前后时间其实不到一天,的确是导演作品里比较特殊的一部。
小孩走在最后面,对于祭拜,他不大上心,也可以说比较排斥。生活经验告诉我们,带有度假回老家陪爷爷奶奶性质的行程,小孩会冲在前面。到了次日,他身上果然发生了变化。

中间交代良多与眼前母子不是正常意义上的一家三口关系,妻子叮嘱孩子不要叫他良多。毕竟即便良多不是他的生父,直呼父亲姓名也是不对的。孩子没有正面回应,后来他被姐姐的女儿问到了怎么称呼父亲,他拖了一下才回答,撒了个小谎。当然这不是唯一一次,一般会认为说这叫聪明。他的沉静与姐姐家两个孩子的好动也有形成反差。
加上母亲谈论寡妇和离婚,我们也渐渐明白良多妻子为什么会紧张第一次拜访做客。特别注重长辈对她的看法,联想下第一次带男女朋友未来妻子回家的心情,对号入座下。

八个人物同时出现,父亲在镜头旁边,即便采用不露面的方式,他依然是家中主轴。哪怕是个巧合设置,众人的不同朝向来也说明了主客关系和人物区别。良多刚好转身回头,符合他与父亲之间的关系。良多妻子最紧张,恭敬行礼。母亲是唯一一个没有在意父亲出现的人物。想来老夫老妻,见怪不怪。如果严重一些,这里包含了一个受制的问题,只有母亲才能真正在这个家中与父亲平起平坐,接下去会有复杂的深入。

厨房、餐桌、浴室。三个地方在《步履不停》占据了重要的地位,几乎占去了所有重要精彩的室内戏份。
三把牙刷,好似镜头无心扫到,后面会揭示这一物件出现的用意。

水龙头边上,墙上加了铝制扶手。一不小心只会觉得是良多许久没回家,对浴室里的变化感慨。这东西不是过去的,因为看上去还比较新。那他感慨什么?想想父母年老,俯下接水,起身不容易,老人家只能加了这个东西。
浴池一角瓷砖脱落,地板上的残缺碎块。房子老了,人呢?

搬桌子,大家庭才会有的回忆,叫人感慨。为什么搬桌子呢,平时家里不会有这么多人,一张不够,人多要加桌子。


寺岛进。是枝作品的超级配角,几乎每一部里都有他。这段戏份也是出乎意料的有人情味。

看明白了吧,两张桌子拼在了一起。前景处是餐桌,众人围坐,上面堆放了满满的食物。背景处(门外)是姐夫和小孩击剑打闹,这直接关系到后来父亲的反应。由传统的餐桌,所有人物第一次一起出现在同一个画面内。生死大事,长子死祭让一家人重新坐在了一起。

与父亲谈话时,良多内心时有不悦。焦点在人物,背后哥哥的遗像模糊不清,却是他一生的阴影压力。哥哥比他优秀,有希望接过父亲的医生一职。15年前哥哥走后,没人继承了家传事业。离家出走的良多,也不是纯粹不想成为医生所导致的逆反。年轻时和父亲有什么具体矛盾,影片略过,需要我们去想像。从他失业的事实来判断,父亲对他有所看法再正常不过,更多的还是失望。或许,这就是两代人对于择业的看法差异吧。


母亲上楼去找良多小时候的相册给良多妻子看。镜头为什么在这里停留下来了呢,是她一下子找不着东西?不是的,是因为看到了长子纯平的相册照片,确定这是唯一答案。老人一声叹息后,马上补了一个镜头,她有些恍惚和动容。

单独的遗像出现,补充叙事,这一段集中地利用了相册和相片。玻璃的镜面反射,家人的身影一一出现——是枝在本片里几乎没怎么借助反射,相反黑泽清《东京奏鸣曲》里充满了太多。这个镜头告诉我们:一次死亡对家庭造成的潜移默化影响,过去十五年依然在发作。

走出室内。小孩子玩耍,看紫薇花。不断推近的近景特写。小孩子的手在触碰紫薇花。美得纯净。个人认为,花与蝴蝶是片中重要的两物,起到了点提功能。以前在《下一站,天国》文章的开头提过,不巧居然在这里重复出现,真是巧合。花与蝴蝶并非为了矫情,是枝裕和偏爱在这些普通事物上投入些真挚情感。

午餐之后。从厨房拍厅堂。可以观察变化。


良多起身,电视里说到溺水失事。母亲被触及回忆,念及死去的长子纯平,充满感受。影片补了良多的一个镜头,他在背景处停住了手上动作。即便观众对于过去的事情仍是不大清楚,哥哥的死对他影响同样很大。

孩子们地欢呼雀跃进屋。之前热情的母亲毫无反应,再一次的鲜明反差,她依然沉浸在对长子的思念和追忆中。带回来的紫薇花由姐姐手中交给了母亲,后来被放在了桌上的花瓶里(还有一次“转花”是在墓地那的向日葵)。

母亲手中的紫薇花,良多手中的烟。这个男人,承受着优秀哥哥的巨大阴影。眼下还失业,苦闷的现实。


与多数时候正常位置的镜头相比,镜头变低。换到厨房一边。由姐姐女儿的高度来判断,这个应该是妻子的视角。从全片来看,妻子的内容不算特别多,她也关心着良多的工作进展。

回到正常位置。

谈论到良多的修画工作。妻子的搪塞,又一次是善意的谎言。
如果更细致来分析,从母亲和姐姐口中的冷面女王到要儿子不要”称呼良多“,夫妇俩的情感关系应该是不错的。不过由纯平的死到她丈夫的死亡,一旦要深挖,她也是受到很大影响。比如后来她跟儿子的对话,这个人物看似在衡山家之外,但一样有保留住内心戏份。

碰触钢琴的手指。引出随后爷孙俩关于调琴师的对话,另一边回应前面姐姐女儿说钢琴是属于她的(真是母女同心啊)。《步履不停》几乎没有镜头场景的多余浪费,包括前面的跑步机。

良多的工作,旁边是车。回想下餐桌上买车的对话,他甚至还没有驾照。这把岁数,真当与成功无缘,一个普通人。

好奇的小孩,出现了主观视角,扫过橱窗里的东西,那里有各种药物的名字。镜头往上移动,全片多为固定镜头,难得有几次明显的运动变化。第三次电影院里观看,终于把它们完全找出来了一遍。
预告下之后的一次运动镜头,四人出发去山上拜祭时,向左移动的镜头扫过不同的墓碑。救人的药物瓶瓶罐罐,无法阻挡冰冷的死亡与墓碑。一个当医生的父亲,儿子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

爷爷给的钱。这个细节很有趣,表面上只是为了消除爷爷给人的“不好印象”,说明他也有可亲的一面。看得出老人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子相当喜欢,如果联系到后面姐姐一家回去的车上,小孩在后座上数钱的情形来看——爷爷没有给他们钱,为什么。可以用偏爱的解释,姐姐家的孩子太闹腾,这个小孩很安静。另一种可能是小孩子第一次来。

对话展开很有趣。长大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答,调琴师。为什么。孩子机灵地说是喜欢女老师,抛一个笑点的同时还掩藏了一个事实。其实他的梦想由来跟良多小时候的作文一样,都是以可敬的父亲为榜样。爷爷继续说,自己小时候父亲生病,就下了决心想当个救死扶伤的医生,类似成长故事可参考鲁迅先生等人。

屋子里的通道连接,跟后来母亲接电话时位置相差无几。尽头处有扇门通往浴室。空间感一目了然。

上面提到的又一次动起来。墓地埋骨,绿树长青,山海守望。茫茫天地间,人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谁送的花,有网友提出来的细节,一处不明显的侧面表现。说实话,这种小细节一般不会有标准答案,哪怕是问是枝本人。可能是父亲(身体要真好……),可能是改嫁的妻子(15年后了还特地前来?),可能是某一位不知名的女子(送巧克力的女生之类)。考虑这样的设置,更多是为了表现纯平生前确实优秀,走了那么多年还有人惦记着在他墓前献花。这花就被母亲直接丢一边了?第一遍时,傻乎乎地这么认为,还觉得有些好笑。

浇水。炎热的夏天。

一前一后,两对母子。谈着不同的东西。生命的缩影。火车经过。母亲手中拿着不知道谁送的向日葵,送给了路边一处墓地,莫不相识的人。

前面提到的车。儿子说散步对身体好。

夕阳西斜,傍晚时分。家中出现了一名陌生且奇怪的胖子,一下子大家都不知道他是谁,之后才由对白解答。风扇开转,再一次强调天热高烧不减,又或者胖子辛苦地大老远前来。注意父亲的姿态。

围绕胖子拜祭,良多与父亲观点相左(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动怒对峙。陷入冷场,睡醒的姐夫出来救场。插说下,看到这里时电影院里全场大笑,不少人还鼓起掌来。姐夫这人就是生活中比较搞,神经大条的一类人。姐姐(YOU)的声音更是一绝。《周围的事》里,翔子哥哥一家也是常常出来救场,制造些粗俗笑料。这样的家族题材作品中,另一组参照似乎不可缺少。

车内数钱,英文字幕中只有提示3000元。日文原版字幕中,小的说自己有3000元,女孩说自己有5000元。两个大人对话,进一步说明姐姐家的念头打算,他们想要老房子。





